翌日清晨，皇后身边的常嬷嬷亲自来到尚书府传旨。

前厅里，苏家众人跪了一地。

常嬷嬷展开明黄懿旨，声音清晰平稳：“……苏氏若锦，端庄淑慧，品性温良。今特赐婚于五皇子景澈，为正妃。待及笄礼后，择吉日完婚。钦此”

苏若锦跪在地上，帷帽早已摘下，黝黑的脸上满是错愕。她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常嬷嬷，声音都变了调：“嬷嬷……这是真的？”

常嬷嬷被她这反应逗笑了，将懿旨往前递了递：“哎哟，瞧这二小姐，定是高兴坏了。快接旨吧！”

苏若锦这才恍惚伸手接过那道明黄的卷轴。指尖触到冰凉的绸面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赐婚？秦景澈？正妃？

苏恒和王姨娘已经起身。王姨娘反应极快，立刻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沉甸甸荷包，塞到常嬷嬷手中，脸上堆满笑：“辛苦嬷嬷了，一点心意，给您吃茶。”

苏恒则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女儿，眉头紧锁，心中同样一片茫然，怎么就赐婚了？还是澈王？那个眼盲腿残，几乎被陛下放弃的五皇子？

他还没理清思绪，就见苏若锦忽然攥紧懿旨，转身就往外跑。

“若锦！”苏恒急唤。

苏若锦却已冲出前厅，直奔府门。门口正停着一匹送菜的马，马夫刚卸完货。她二话不说，一把抢过缰绳，利落翻身而上，动作流畅得根本不像个深闺小姐。

“驾！”

马蹄声急，扬起一路烟尘。

苏若锦策马冲到澈王府门前时，正撞见高风背着昏迷不醒的秦景澈，脚步踉跄往府里走。秦景澈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紫，蒙眼的丝巾松了一半，软软垂在肩头。

“他怎么啦？”苏若锦跳下马，声音发紧。

高风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压低声音：“二小姐，进府里说。”

一行人匆匆忙忙将秦景澈背进主院卧房。沈无涯早已等在那里，一见秦景澈的模样，脸色骤变，立刻接手。高风这才退出来，额上全是汗。

苏若锦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这院子干净得近乎冷清，除了几株半枯的竹子，几乎没什么摆设。

高风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苏若锦吓了一跳，随即本能闪身躲开，皱眉道：“好好说话，跪什么跪！”

高风眼圈通红，声音哽咽：“苏二小姐……是太子。太子昨日在宫中遇见皇后，提及殿下年长孤寂，身有残疾，又说苏二小姐温良恭俭，不嫌贫弱……皇后便下了这道赐婚懿旨。”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爷今日一早得知消息，立刻进宫去求皇上收回成命。他跪在御书房外……可还没见到皇上，就，就毒发了……”

苏若锦指甲掐进掌心。

她猜到了，太子秦景裕这是要把秦景澈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娶一个容貌丑陋，被家族边缘的嫡女，从此彻底沦为笑柄，再也翻不了身。

歹毒至极！

高风抬起头，眼中满是乞求：“二小姐，我家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因为您，有了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求求您，帮帮他……”

苏若锦又是一懵：“我？我能做什么？”

高风刚要开口，卧房内忽然传来秦景澈痛苦的低吟，声音沙哑破碎：“高风……你闭嘴……”

紧接着是沈无涯焦急的声音：“殿下！你别动！这毒性在窜！”

苏若锦不再犹豫，跟着高风快步走进卧房。

房间简陋得令人心惊，一张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再无他物。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墙上连幅画都没挂，空荡荡的，冷清得像雪洞。

秦景澈躺在床上，浑身痉挛，几个侍卫正试图按住他。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已将寝衣浸透，牙关咬得死紧，却仍抑制不住痛苦的闷哼。

苏若锦目光一扫，沉声道：“都出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沈无涯急道：“小姐，他现在神志不清，力气大得惊人，怕是……”

苏若锦不等他说完，已接过他手中的针囊。她走到床边，伸手，不是解，而是有些粗暴直接扯开了秦景澈湿透的里衣。

苍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已有几处因痛苦挣扎而撞出的瘀青。

她打开针囊，指尖捻起一根长针，看也不看，照着胸口几处大穴便刺了下去。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沈无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失声道：“哎呀！这，这全是死穴啊！小姐你……”

“对。”苏若锦头也不抬，手下不停，“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秦景澈浑身猛地一僵，痉挛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他仍然昏迷，但那种疯狂的挣扎停止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

沈无涯手都在抖，看着苏若锦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怪物，这施针手法，这胆识，这匪夷所思的“死穴疗法”……

苏若锦已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不过片刻，一张药方写完，她将纸递给还愣在原地的高风：“去养合堂抓药。告诉他们，我要用那套金针。”

高风懵了：“养合堂？金针？”

苏若锦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神色冷静得可怕：“秦景澈还有一日时间，毒性已入心脉，再拖，神仙难救。”

高风浑身一颤，抓过药方，扭头就冲了出去。

沈无涯这时才回过味来，声音发颤：“你……你要给他强行排毒？”

苏若锦走回床边，抓起秦景澈的手腕，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她睁开眼，声音冰冷：“他今天碰到了体内毒素的引子，对方没想让他活。”

沈无涯苦涩闭上眼：“这是……不给他留活路啊，多好的人，怎么就……”

苏若锦松开秦景澈的手，转头看他，语气有些不耐：“老头，你能闭嘴吗？一会儿高风回来，你负责熬药浴。”她指了指隐在房间各处，因方才动静现身的暗卫，“然后，把他们全带出去。”

沈无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迷的秦景澈，和坐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苍白面容的苏若锦。

窗外秋风呼啸，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碰了碰秦景澈紧蹙的眉心。

“真是……麻烦。”她低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