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锦从澈王府侧门悄然进入。

主院卧房里，秦景澈依旧昏睡着，只是眉宇间那常年不散的愁苦与痛楚淡去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下来。

沈无涯正在检查他的脉象，见她进来，立刻起身：“二小姐，接下来该如何进行？”

苏若锦将药囊放在桌上，看向一旁的高风：“高风，你把浴桶搬进来，然后把他…”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扒光了，丢进去泡着。”

说完，她自己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风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扒，扒光了？泡着？”

沈无涯却已开始卷袖子，一脸理所当然：“医者眼里无男女，快些动手。药浴时辰耽误不得。”

高风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主子，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一咬牙，硬着头皮照做了。

约莫一炷香后，苏若锦才重新推门进来。

浴桶里热气蒸腾，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秦景澈垂着头靠坐在桶中，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面堪堪没过胸口，露出的肩膀线条清晰却过于瘦削。

苏若锦神色如常走过去，拉起他搭在桶边的手腕把脉。指尖下的脉搏依然虚弱，但那股横冲直撞的毒性已被药浴暂时压制。

“老头，”她头也不抬地吩咐，“桌上那张行针图，你看看。一会儿你来施针。”

沈无涯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手指微微发颤，喃喃道：“这，这是要和阎王爷抢人啊……”

苏若锦没理会他的感慨，将秦景澈的手也轻轻按回药汁里浸泡。她绕到浴桶后方，手指按上他的后脑，仔细探查着伤处的骨骼与经脉，然后顺着后颈，脊椎一路向下，力道适中按压穴位。

检查完背后，她走到浴桶前，抬手轻轻托起秦景澈低垂的头。

指尖拨开他紧闭的眼皮。

就在她凑近仔细检查他眼周经脉，瞳孔对光反应时……

秦景澈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苏若锦动作一顿。

她看见，那原本涣散的瞳孔，正在缓缓聚焦。虽然依旧蒙着一层病态的灰翳，但那确确实实是……“看”的迹象。

她下意识俯身更近一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脸，想确认这不是错觉。

秦景澈的眼睛缓缓转动，视线从她紧蹙的眉头，移到她专注的眼睛，再滑过她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被咬破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暗红的血痂。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苏若锦猛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在看！不是错觉，不是巧合！

电光石火间，她几乎没经过思考，抬手对着他后脖颈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

“呃……”

秦景澈闷哼一声，刚聚起一点焦距的眼神瞬间涣散，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苏若锦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自己也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高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看看重新昏迷的主子，又看看神色略显凌乱的苏若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若锦若无其事收回手，在衣襟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光着身子，若醒着，难免尴尬。晕着……好施针。”

嗯，这个理由完美，无懈可击。

沈无涯这时已看完行针图，面色凝重走过来：“我准备好了。”

苏若锦退到一边，背过身去，开始清晰而快速讲解：“第一针，百会穴，入三分，顺时针捻转七次。第二针，风池双穴，同时刺入，深浅一致……”

她的声音冷静专业，将施针的顺序，穴位，深浅，手法，留针时间一一说明。沈无涯听得屏息凝神，不时点头。

半个时辰后。

沈无涯浑身大汗，几乎虚脱。高风将秦景澈从浴桶中捞出，擦干身子，只在腰间围了块布，便将他平放在床上。

苏若锦这才转过身来。

床上的男人依旧昏迷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湿发贴在额角，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竟有几分脆弱的俊美。

她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走到床尾。

手起刀落，在他双脚的大脚趾上各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黑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整个房间，像是腐败的肉类混合着某种腥甜的铁锈味，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沈无涯被熏得倒退两步，却舍不得离开，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还没到。高风则已经开始调息，脸色发青。

苏若锦的鼻子里，早已塞了她特制的，浸过药汁的棉絮。她面不改色，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放入一旁小炉上温着的药汁里浸泡。

然后，她走到床边，手指在秦景澈胸前几处大穴上轻轻按压，寻找最准确的落针点。

“老头，”她头也不抬，“你记好下针的顺序和力度。下次……你来。”

高风想替自家殿下争取一下，让苏二小姐这般“亲密”施治啊！可这满屋的恶臭让他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无涯却激动得直点头：“好好好！老夫一定仔细学！”

苏若锦示意高风扶秦景澈坐起。她站到床侧，捻起一根金针。

烛光下，金针细如发丝，闪着微弱的光。她凝神静气，手指稳如磐石，对准他后背的穴位，缓缓刺入。

针身没入皮肤的瞬间，针尾竟开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一根，两根，三根……

金针一根根刺入，针尾震颤不止，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在针间流动。苏若锦额角渗出细汗，神情却依旧专注平静。

高风扶着秦景澈，感受着主子身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再看苏若锦那沉稳老练的手法，那精准无比的内力控制，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看走了眼，这位苏二小姐，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或许……她真的就是爷的生机。

而昏迷中的秦景澈，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

他隐约感觉到身体被摆弄，温热的水流包裹，然后是微凉的手指在身上游走，按压。那触感很轻，很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想醒来，想看看是谁。

可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只有那微凉纤细的指尖，在他肌肤上留下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