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门口，苏恒快步迎上，对着轮椅上的秦景澈拱手躬身，礼节周全：“澈王殿下。”

秦景澈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苏大人不必多礼。”

苏恒直起身，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目光在女儿和澈王之间快速扫过，心中虽满是疑虑，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驾临，蓬荜生辉。外头日头还有些晒，不知殿下可否赏脸，进府饮杯清茶？”

秦景澈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叨扰了。”

一行人进了府，绕过影壁，穿过回廊，直接去了苏恒的外书房。书房陈设清雅，书卷气浓，窗外几竿修竹掩映，十分幽静。

翠儿和高风都留在了门外。书房内，只剩下当真在慢慢喝茶的苏若锦，面上带着温和浅笑却目光深沉的苏恒，以及静坐于轮椅中，遮着眼，神色难辨的秦景澈。

几口茶后，苏恒终究是沉不住气，放下茶盏，看向秦景澈，斟酌着开口：“殿下，关于您与小女的婚约……”

秦景澈不等他说完，便微微侧首，朝着苏恒声音的方向，率先致歉：“抱歉，苏大人。赐婚之事，起先本王并不知情，让贵府与若锦受惊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但既已成定局，本王必会待若锦很好，请苏大人放心。”

这话说得诚恳，既有皇命难违的无奈，也有承担责任的担当。

苏若锦端着茶杯，从杯沿上方瞥了秦景澈一眼，心里暗忖：这家伙，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温良恭俭让，全齐了。

她适时放下茶杯，接口道：“父亲，皇命难违，圣旨已下，多想无益。”

苏恒没料到两人从宫里回来，口径竟如此统一，一唱一和，倒把他这个当父亲的诸多疑问堵在了喉头。

他看向女儿，换了个方向试探：“若锦，今日进宫，皇上……除了婚约，可还说了其他什么？”他总觉得，皇后突然赐婚，皇上又突然召见，必有深意。

苏若锦闻言，还真的偏头认真想了想，然后非常肯定摇头：“没有啊。”说完，她像是求证般，转向秦景澈，非常自然地唤道：“哎，秦景澈，皇上当时还说什么别的了吗？我记性不太好。”

秦景澈“看”向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微笑，配合地摇头：“未曾。”

苏恒：“……”

他看着女儿直呼皇子名讳，而澈王殿下非但不恼，反而含笑以对，只觉得脑壳一阵抽痛。这……这成何体统？可看两人神情自若，他又不知该如何纠正。

苏若锦仿佛完全没察觉到父亲的纠结，又抿了口茶，问道：“父亲，您可还有别的话要说？若是没有……”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女子温柔似水的声音：“老爷，妾身听说您在前院书房，特地让微儿炖了参汤送来，您连日操劳，该补补身子了。”

门被轻轻推开，王姨娘领着苏若微，袅袅婷婷走了进来。两人皆是精心装扮过的，王姨娘风韵犹存，苏若微则是一身浅粉衣裙，弱柳扶风，眉眼低垂，手中果然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进得门来，两人像是才看见秦景澈一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盈盈下拜：“参见澈王殿下。”动作整齐，姿态优美。

秦景澈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冷漠，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免礼。”

王姨娘起身，笑容温婉看向苏恒，自然接上之前的话头：“老爷，妾身方才还在和微儿说呢，二小姐还有两个月便及笄了，这可是大喜事。咱们尚书府难得有这等喜事，这及笄礼，定要办得风光体面，热热闹闹的才好。”

苏若微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起一双盈盈美目，声音轻柔似羽毛：“是啊，父亲。妹妹虽在京中相识的闺中好友不多，但女儿可以多邀一些自己的手帕交前来观礼，定能让妹妹的及笄礼增色不少，也显得我们尚书府姐妹和睦，热闹非凡。”她说着，还朝苏若锦露出一个友善又略带歉意的微笑，仿佛真心为妹妹着想。

苏恒闻言，眉头微蹙，他想起了小女儿那日便明确说过，及笄礼不欲在尚书府办。

苏若锦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轻响。

她没看王姨娘母女，只看向苏恒，语气平淡：“父亲，我母亲已经从江南启程回京了。我的及笄礼，母亲自有安排，不劳姨娘和……姐姐费心。”

她将“母亲”二字咬得清晰。

苏若微眼圈立刻红了，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委委屈屈看向秦景澈，声音带了哽咽，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殿下，您看……妹妹这般说，外人若是听了，还以为是母亲代掌中馈这些年，亏待了妹妹，连个及笄礼都不愿为她操办呢……”她将“母亲”二字用在王姨娘身上，刻意模糊了嫡庶。

苏若锦先没理她，而是看了看苏恒。那眼神分明在说：瞧瞧，这就是您这位姨娘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在皇子面前也敢这般作态，搬弄是非。

然后，她才慢悠悠将视线转向泫然欲泣的苏若微，语气甚至带了点好奇和好意提醒：“哎，我说，你别哭了。你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秦景澈他眼瞎，看不见的，哭了也是白费力气。”

“咳咳咳……”一旁的秦景澈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气息呛到，低低咳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他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忍笑忍得辛苦，毕竟，他自己的眼睛……这丫头的嘴，真是半点不饶人。

苏恒却被女儿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都白了，厉声道：“若锦！休得胡言！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他慌忙起身，要向秦景澈请罪。

苏若锦却转过头，非常认真问秦景澈：“我这么说你，你生气吗？”

秦景澈止住咳嗽，调整了一下呼吸，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不生气。你说的，是事实。”

苏若锦这才又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父亲，以及僵在原地，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的苏若微，还有眼神闪烁的王姨娘。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声音清晰，直指核心：“父亲，您觉得，若在尚书府大办及笄礼，是让外人来看什么呢？”

她目光扫过王姨娘保养得宜的脸，“是看堂堂尚书府，主院里住着的，是一位姨娘？嫡小姐的院子里住着这位弱柳扶风的大小姐？嫡出二小姐住偏院？”

又瞥向脸色发白的苏若微，“还是看大小姐弱不禁风，楚楚可怜，而刚从江南归家，无甚根基的二小姐张扬跋扈，不敬长姐？”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回苏恒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澄澈，“亦或是，让所有人都来品评一番，苏家的嫡庶规矩，后院尊卑？”

王姨娘脸上温婉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没想到苏若锦会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将她那点小心思彻底剥开，摊在阳光下。

她慌忙辩解：“二小姐，您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想着为您好好操办……”

苏若锦懒得再听她那些弯弯绕绕的解释，敷衍“嗯”了一声：“是，我误会了。”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她不再看那对母女，径直走到秦景澈的轮椅后方，双手扶上推手，对苏恒道：“父亲，书房里有些闷，我推殿下去园子里逛逛，透透气。”

她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哦，您放心，他看不见的。”仿佛秦景澈的眼盲，在此刻成了最无需在意的优点。

秦景澈又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唇角上扬，忍俊不禁。

苏若锦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微颤，没好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别笑了。”

秦景澈立刻抿住唇，努力收敛笑意，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平。

苏恒看着女儿推着澈王，就这样旁若无人离开了书房，留下满室的尴尬与沉寂。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一阵无力与头痛，抬手按了按额角。

王姨娘与苏若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心准备的参汤早已凉透，方才的柔弱与温婉，此刻只剩下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