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书房。

秦景铭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说得口沫横飞，一张圆脸因激动而泛红，比划着手势，将春宴楼里苏若锦如何嚣张跋扈，如何不敬皇子，最后又如何亮出玉佩将他噎得半死的经过，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

“……皇兄，您没瞧见那丫头当时的样儿！拿着玉佩在我眼前晃，那眼神，啧啧，简直目中无人！”秦景铭拍着椅子扶手，愤愤不平。

秦景裕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面色沉静听着。

直到秦景铭说完，他才抬起眼皮，淡淡问道：“你确定，当真是父皇随身的那块羊脂白玉佩？刻了‘璋’字的？”

“千真万确！”秦景铭差点跳起来，“看得真真的！就是那块！父皇竟然……竟然给了那么个丫头！”他越想越气，“就算是父皇赏的，她也不该随时随拿出来显摆！这不是打皇家的脸吗？”

秦景裕看着他这副跳脚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四弟，若那玉佩是父皇赐给你的，你怕是恨不得将它顶在额头上，走哪儿都让人瞧见吧？”

秦景铭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确实，若他有，恐怕真会如此。

秦景铭又抱怨了一阵，见太子似乎并不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得悻悻告退。

他离开后不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冯侧妃身着藕荷色宫装，身姿纤柔的女子端着汤盅，悄步走了进来。她面容清丽，眉眼间笼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

“殿下，喝点参汤暖暖胃吧。” 冯微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婉。

秦景裕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微微，方才景铭来说，景澈那未来的王妃……似乎挺有意思，胆子大，也够张扬。”

冯微正在整理书案边散落的纸张，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动作，低声道：“殿下说笑了。澈王殿下的事……妾身不敢妄议。” 她始终垂着眼睫，不敢与秦景裕对视，更不敢接任何关于秦景澈的话题。

秦景裕却像是来了兴致，放下扳指，起身踱步到她身边，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声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怎么？听说他要娶别人了，心里……难受了？还惦记着你那青梅竹马呢？”

冯微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慌忙后退一步，俯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明鉴！妾身……妾身眼里心里，只有殿下一人！绝不敢有半分他念！”

“是吗？” 秦景裕轻哼一声，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冯微吃痛，却不敢呼出声。

秦景裕将她不容抗拒地按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缘，高大的身躯随之倾覆而下，将她禁锢在书案与他之间。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和惊惶，嘴角勾起一抹残酷又带着欲念的笑。

“心里有没有本太子，本太子不知，也懒得深究。”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不过你这身子……从里到外，只能有本太子一个人的痕迹。”

“殿，殿下……这里是书房……” 冯微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哀求。

秦景裕却已经不耐烦开始扯她的衣带。很快，书房内便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以及女人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泄出的细碎低吟与啜泣。

书房门外侍立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对这隐约传来的声响早已见怪不怪。

德妃宫中，德妃看着坐在对面，正抓着点心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儿子，忍不住扶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铭儿！你瞧瞧你，这体重是不是又涨了？这才几日不见！”

秦景铭费力咽下点心，灌了口茶，这才腾出嘴来抱怨：“母妃！您别说这个了！您知不知道，父皇把随身戴了多年的羊脂玉佩，赏给苏家那个丑丫头了！”

他想起这个就来气，“苏若锦！她居然拿着玉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母妃，您也去帮儿臣跟父皇求一块呗！不能厚此薄彼啊！”

德妃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应当，毫无自知之明的样子，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拿起团扇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秦景铭的脑袋：“求？你拿什么求？你也去战场上拼杀，立下赫赫战功，然后身中剧毒，九死一生，弄个眼盲腿残回来？那你父皇别说玉佩，说不定把私库都赏给你！”

秦景铭被噎得直瞪眼，胖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父皇就是偏心！就是看五弟残了可怜，才补偿他的！”

德妃看着儿子这油盐不进，只会怨天尤人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懒得再跟他掰扯。蠢也有蠢的好处，至少……不那么惹人忌惮。

她挥挥手：“行了行了，少吃点甜腻的，回头御医又该说你肝火旺。玉佩的事，就别想了，那不是你能要的东西。”

秦景铭虽然挨了训，但听了母妃后面的话，心里那点不平衡似乎又找到了安慰，没错，父皇就是补偿老五！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憋屈了。

秦景铭那张嘴，从来藏不住事。不过两三日，“皇上将随身玉佩赐予澈王未婚妻苏二小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都的权贵圈子。

连苏恒在衙门里，都意外从同僚不经意的闲聊中得知了此事，惊愕之余，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他这个女儿，回京不过短短时日，搅出的动静可真是不小。

尚书府，苏若锦百无聊赖，已经快把院子里那几棵树的叶子数遍了。终于，她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一把陈旧的弹弓，又让翠儿找来些大小合适的圆润石子。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偏院里便时常响起“咻啪！”的声响。

苏若锦也不打别的，就专盯着院墙外不远处，一棵高大槐树伸进院子方向的枝丫打。她手法奇准，十发能有八九中，打下的不是树叶，就是一些细小的枯枝。

翠儿起初还觉得小姐孩子气，玩心重。但听了几天后，她有些疑惑侧耳细听，凑到苏若锦身边小声道：“小姐，奴婢怎么觉得……有时候那被打中的声音……不太像是打在树枝上？倒像是……打在什么厚实的东西上？” 闷闷的，不脆亮。

苏若锦拉开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随口道：“哦，正常。他们不开心了，叫声就是这调调。” 说着，手指一松，石子疾射而出。

墙外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很快又归于寂静，仿佛只是错觉。

“他们？” 翠儿更糊涂了。

苏若锦但笑不语，继续她的打靶游戏。

澈王府，书房，烛火晃动，映着秦景澈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虽覆着眼，却坐得端正，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棋子。

高雨单膝跪在书房中央，哭丧着脸，语气委屈又带着点控诉：“爷！您管管王妃吧！她，她天天拿着个弹弓，专打我们哥几个藏身的地方！那石子打得……可真疼啊！” 他下意识揉了揉后肩某处。

一旁侍立的高风闻言，肩膀可疑耸动了两下，死死抿住唇，才没笑出声。

秦景澈指尖的棋子顿了顿，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听到“王妃”从高雨嘴里说出来，他心里莫名欢喜，那点因为眼盲和腿疾带来的阴郁，似乎都被这带着烟火气的抱怨冲淡了些。

“嗯，”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既然她有这兴致，那就让她打着玩儿吧。你们……躲着点儿。” 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纵容。

高雨傻眼了：“爷？” 这是亲主子吗？

高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换来高雨一记幽怨的眼刀。

就在这时，沈无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了进来，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殿下，该喝药了。” 他将药碗放在秦景澈手边。

高雨像见到救星，连忙起身凑过去：“沈神医！您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后背好几处都青紫了，抹点什么药膏好得快？” 说着就要扯衣服。

沈无涯看了秦景澈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示意高雨转身，撩开他后背的衣衫查看。只见后肩，背心几处穴位附近，果然有几块明显的淤青，颜色不深，却位置精准。

沈无涯伸手按了按，高雨立刻龇牙咧嘴：“哎哟！疼！”

老神医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甚至带了点笑意，收回手道：“不必抹药膏。”

“啊？” 高雨苦着脸。

沈无涯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这几处，皆是运功时易有滞涩，气血不畅的穴位？……咳咳，女娃娃这石子，打得是刁钻，力道也巧，正好打在关键处。”

他看向高雨，“你现下运转内力试试，是否觉得比往日更顺畅些？所谓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她这是用外力，帮你短暂冲开了些许淤堵。”

高雨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盘腿坐下，默默运转内力。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一脸惊奇：“嘿！还真是！感觉……好像真的顺了一点！”

高风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对秦景澈道：“爷！属下觉得近日练功也偶有滞涩，明日开始，属下去苏二小姐院外守着！” 语气竟有些迫不及待。

秦景澈：“……”

他端起药碗，药气的苦涩似乎都淡去了许多，心中一片温软，又有些哭笑不得。苏若锦啊苏若锦，总是能一眼看破许多事情，却又总是用这种出人意料，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来处理。她哪里是无聊顽皮？分明是察觉了暗处有人，顺手就用她的方式，帮了也训了

沈无涯接过秦景澈喝空的药碗，看着他脸上那抹不自觉的柔和神色，欣慰的低声感叹道：“哎哟，那女娃娃，当真是不得了。心思剔透，手段也妙。殿下，您这算是……苦尽甘来喽。都是好孩子啊。”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噼啪。窗外月色清朗，仿佛也驱散了漫长寒冬的些许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