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畔垂柳如烟，画舫游船点缀在粼粼波光间，正是游湖的好时节。

高风近来除了护卫之职，还多了项额外差事，留意未来王妃的动向。这日他悄悄递来消息：梁家大小姐梁雪，约了苏二小姐午后游湖。

湖心一艘精巧的画舫内，苏若锦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浅碧色衣裙，脸上覆着轻纱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随着窗口送入的微风轻轻拂动。

她将面前纱帘掀起一角，望着窗外开阔的湖景与远处的山色，神态慵懒闲适。

梁雪坐在她对面，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无心去碰。看着表妹这副雷打不动的淡定模样，梁雪清秀的脸上满是忧色，眉头微蹙：

“若锦，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婚约……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真这样嫁过去吧？” 她压低了声音，“澈王殿下他……毕竟是那样的情况。你往后……”

苏若锦闻言，转过脸来。隔着薄纱，能看到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表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没事的。”

她最近只服用了原本剂量一半的药物，肤色比之前黝黑的模样白皙细腻了不少，但因帷帽遮挡，外人看不真切。

梁雪哪里放心得下，依旧苦恼：“可是那澈王他……”

苏若锦索性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小几上，托着下巴，隔着薄纱看向梁雪，语气认真了些：“表姐，我母亲快回京了，你可知晓？”

梁雪点头：“姑母信上说了，是要回来为你操办及笄礼。”

“嗯，”苏若锦声音轻缓，“母亲这一回来，想必是要在京中住上一阵子的。如今她与父亲和离，独自居于江南多年，京中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我与秦景澈有了这纸婚约，好歹是未来的王妃。有这层身份在，母亲回京，旁人看在皇室的面子上，也不敢过分非议母亲。再者……” 她嘴角撇了撇，带着点嘲讽，“也能让我那尚书父亲，少些理由和借口去纠缠母亲。”

梁雪听得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她那位姑母，如今在江南将养得愈发娇艳动人，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和离，苏恒并非全然甘心。若姑母毫无凭恃回京，以苏恒如今的身份和性子，恐怕真会再生事端。若有澈王这层未来姻亲关系挡着，苏恒倒要掂量几分。

梁雪想到此节，心下稍安，提议道：“那……让姑母回京后，直接住到我们将军府来？有父亲和兄长在，定无人敢扰。”

苏若锦却轻轻摇头，帷帽上的流苏随之晃动：“不，前门大街那处宅子，最近有人打理，正好住下。”

她看向梁雪，声音更沉稳了几分，“表姐，我与秦景澈的婚约，受影响最大的，除了苏家，便是舅舅和将军府。不能再因为我的事，把你们牵扯更深，平白树敌。”

梁雪看着眼前隔着薄纱，面容朦胧却眼神清亮的表妹，一时无言。父亲梁平在家中也曾感叹，说这小外甥女看似跳脱随性，实则心中有丘壑，让她自己处理便好。

如今看来，父亲说得没错。这婚事背后的牵扯，母亲的安置，对将军府的维护……她竟全都想到了，也默默安排妥帖了。

“咚！”

就在这时，画舫忽然微微一震，伴随着一声木头相撞的闷响，船身晃了晃。是她们这艘小巧的画舫，不小心撞上了旁边一艘更为宽敞华丽的二层游船。

翠儿急忙从船头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些紧张，低声道：“小姐，表小姐，旁边……是太子殿下的游船。船上……好像还有冯侧妃，和……澈王殿下。”

苏若锦眉梢微挑。太子？冯微？秦景澈？这三人怎么凑到一艘船上去了？有戏看？

梁雪却已蹙起秀眉，不悦道：“太子与侧妃同游也就罢了，澈王殿下如今与若锦有婚约，怎可与冯侧妃同船？这于礼不合！”

她话音刚落，对面大船上便传来一道温润却不失威仪的男声，透过水面清晰地传来：“对面可是梁小姐与苏二小姐的船？方才碰撞，可有受惊？既是有缘相遇，不知二位可否移步，一同游湖赏景？”

是太子秦景裕。

梁雪与苏若锦对视一眼，太子亲自开口相邀，于情于理都无法推拒。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出船舱。只见太子秦景裕一身月白常服，立于大船甲板之上，面带微笑，风度翩翩。

他身旁，站着柔弱纤美的冯微，此刻正微微垂首。而秦景澈，则坐在稍后一些的轮椅上，由高风推着，覆着眼，神色平静，辨不出情绪。

梁雪与苏若锦走到船头，隔着几尺的水面，微微俯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侧妃娘娘，澈王殿下。”

秦景澈闻声，朝她们的方向略一颔首，随即吩咐：“高风。”

“是。”高风应声，立刻指挥侍从，迅速在两船之间搭上了宽阔平稳的船板。

梁雪率先走了过去，苏若锦跟在她身后。就在苏若锦迈步踏上对面大船甲板的一瞬间，一阵湖心清风恰好拂过，将她帷帽前沿的轻纱掀起了一角……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白皙如玉的下颌，以及一抹淡粉柔润的唇瓣，却清晰无误落入了近在咫尺的秦景裕眼中。

秦景裕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苏若锦帷帽下停留了一瞬，才含笑开口，语气带着些许探究：“苏二小姐今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这肤色，瞧着比之前白净了些？”

他这话一出，坐在轮椅上的秦景澈心头一紧。她今日没有伪装？竟露出了些许真容？在这等场合？

梁雪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半步，状似无奈叹了口气，接口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这表妹身中奇毒，家父与祖父遍寻天下良药，偶尔确能觅得一些，服用后短期内肤色会有好转，看着白净些。但可惜……药效难以持久，过不了多少时日，便又会恢复原状了。”她语气恳切，带着对妹妹的心疼。

苏若锦也适时微微低头，隔着纱帘，声音轻细应和：“嗯，昨日刚服下舅舅新寻来的一剂药。”

秦景裕恍然，眼中那抹探究散去，转为一丝怜悯：“原来如此。苏二小姐吉人天相，定能早日痊愈。”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太子身侧的冯微轻轻走上前，亲昵拉住苏若锦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些许怯意。

冯微抬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苏若锦帷帽的轮廓，声音柔和：“妹妹千万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我曾听母妃多次提起，妹妹儿时粉雕玉琢，可爱得紧，想来若是恢复如初，不知会是何等惊人的容貌呢。” 她语气真诚，仿佛满心期盼。

秦景裕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笑道：“微微这么一说，本太子倒想起来了。好像是某年宫宴，有个小丫头抱着糕点乱跑，还不小心砸到了本太子的衣袍……莫不就是你？”

苏若锦立刻做出惶恐状，微微俯身：“儿时无知，冲撞了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秦景裕摆摆手，显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趣事一桩。

秦景澈一直“望”着苏若锦的方向，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若锦，今日是特意来游湖？”

苏若锦闻声，很自然走向他，在他轮椅旁站定，微微倾身，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嗯，在府里闷了好些天，表姐看不过去，带我出来透透气。”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药清苦与少女体香的气息，若有若无飘入秦景澈鼻尖。

这熟悉又安心的药香，奇异抚平了他方才因太子问话和冯微出现而骤然生出的烦闷与紧绷。他放在毯子上的手指，松弛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