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甲板上安置了小巧的长桌与坐垫，几人分坐两侧。秋日的风自湖面吹来，已带上了些许沁人的凉意，拂动衣袂发梢。

秦景澈侧耳听着风声，微微转向苏若锦的方向，低声问：“起风了，若锦，可觉得凉？”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略显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

苏若锦正拈起一块豌豆黄尝着，闻言摇头，隔着帷帽薄纱，声音有些闷：“不凉，这风吹着还挺舒服。” 她甚至惬意微微仰头，让风拂过面纱。

坐在太子身侧的冯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秦景澈那覆着丝巾的脸上流露出的专注与温柔，她的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刺痛。

这样的细致关怀，这样的低声询问，她从未得到过的。哪怕是在他尚且风光，目能视物之时，也未曾有过。

太子秦景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朗声笑道：“五弟，你这未免也太宝贝未来弟妹了。不过是些许凉风，瞧你紧张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苏若锦身上掠过，语气带上几分促狭，“既然你们感情甚笃，不如……为兄去求求母后，早日为你们择定吉日，也好将苏二小姐迎娶进门，也省得你这般牵肠挂肚，如何？”

秦景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朝着太子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皇兄美意。只是，再等些时日吧。” 他语气平缓，带着些许苦涩，“我如今这般身子，也说不清是好是歹，何必急于一时。”

苏若锦仿佛没听见他们这边的对话，正偏头和身旁的梁雪低声讨论着桌上哪样糕点更合口味，是枣泥山药糕更细腻，还是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更清甜。

那副事不关己，专注于口腹之欲的模样，倒让太子那番带着试探与审视的话，显得有几分自讨没趣。

冯微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柔声开口道：“过几日，城西的芙蓉苑有一场诗会，由几位翰林夫人牵头，邀了不少京中才女与青年才俊。不知梁小姐和若锦妹妹……可否赏光一同前往？想必会很热闹。”

苏若锦抬起头，隔着纱帘看向冯微，声音清脆，拒绝得干脆利落：“侧妃娘娘您太客气了，邀请自然是好的。不过，您不妨邀请我家大姐姐，她可是名满京城，才貌双全。我呢，自小在江南野惯了，去了只怕平白得罪人，还是不去献丑了。”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自嘲，让人挑不出错。

梁雪也紧接着歉然道：“多谢侧妃娘娘盛情。只是家母近来身体抱恙，大夫嘱咐需静养，雪儿需在家中侍奉汤药，实在分身乏术，还望娘娘见谅。”

冯微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柔声道：“无妨，总有机会的。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两位妹妹多多交流切磋。” 只是那“切磋”二字，落在耳中，总让人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秦景裕见湖也游了，话也聊得干巴巴无甚趣味，便示意船夫将画舫缓缓驶向岸边。

分开时，秦景澈忽然主动对正准备登车的苏若锦低声道：“我与高风刚到岸边，便遇见了太子皇兄。他开口相邀，不便推拒，才一同游湖。” 他似乎在解释为何会与冯微同船。

苏若锦脚步顿了顿，帷帽轻轻晃动了一下，随即传来她平淡的声音：“哦。你不必特意告知我这些。”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真的不在意。

梁雪带着丫鬟登上自家马车离去，高风推着秦景澈的轮椅，与苏若锦主仆并行。

高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点邀功似的语气道：“王妃……呃，苏二小姐，您发现没？最近市井间议论咱们王府，议论殿下和您的声音，少了许多！清静多了！” 想来是上次街头那番话起了作用。

苏若锦“嗯”了一声，兴致似乎并不高。好容易出来一趟，还碰上些不尴不尬的人和事，确实有些扫兴。

秦景澈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却敏锐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轻声问：“你……不开心？”

苏若锦摇头，帷帽上的流苏随之轻摆：“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这会儿还不太想回府去。” 声音里带着点被拘久了好不容易放风，却未尽兴的孩子气。

一旁的翠儿听了，立刻苦着脸小声劝道：“小姐，咱们还是回府吧。您这……在外面，奴婢可管不住您。” 她是真怕小姐再惹出什么事端。

苏若锦垂着头，脚尖无意识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头，语气带了点期待：“那……我们不直接回府，先去西市买两条金鱼吧？我院子里那两条，都学精了，会躲着我的鱼钩了，不好玩。”

秦景澈听着她这充满稚气的理由，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比平时更温和柔软：“你若嫌闷，可以继续玩弹弓。”

苏若锦闻言，走近他两步，几乎要挨到轮椅扶手，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商量：“那你……能不能让他们别老守在我院子外头了？我不需要人这样保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他们有点吵。”

秦景澈微讶：“他们吵什么？” 那些暗卫都是训练有素的，几乎不会发出多余声响。

苏若锦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隔着薄纱，声音闷闷的，却透着狡黠：“第一天晚上，我听见他们换岗时，躲在墙根底下小声嘀咕，争论我到底是天生黑，还是后来晒黑的，亦或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才变黑的……吵了快一刻钟呢。”

“噗嗤” 秦景澈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因为忍笑而微微颤动。

他能想象出那群平日里板着脸的属下，私下里凑在一起，像市井妇人般八卦未来王妃肤色的滑稽场面。

苏若锦也不管他笑，自顾自做了决定，语气轻快起来：“翠儿，我们先不买金鱼了。去老街吧，我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那儿一家小店吃馄饨，味道特别好！”

翠儿见小姐主意已定，又看看澈王殿下似乎并无不悦，只得无奈应下。

一行人便转道前往略显陈旧却烟火气十足的老街。街道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各式各样的老铺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药材和市井生活交织的复杂气息。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馄饨摊前停下。摊子不大，几张木桌条凳，却收拾得干净。

秦景澈坐在轮椅上，微微侧头，似乎在感受着这与皇宫，王府截然不同的鲜活氛围。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 他问，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若锦正看着翠儿去摊主那儿点餐，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她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飘忽，“只是母亲与我讲过许多次，说我儿时在京都，她常带我来这家店。说我喜欢这里的鲜虾馄饨，总是一口气能吃一大碗。”

秦景澈微微蹙眉，覆着丝巾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是因为……中毒？”

“嗯，” 苏若锦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大概吧。或许……那段时光本来也不怎么开心，所以忘了也好。” 她语气里的那份淡然，反而更让人心头微涩。

很快，摊主家的半大孩子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清亮的汤底，皮薄馅大的馄饨浮在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少许虾米，香气扑鼻。

苏若锦将秦景澈面前那碗端到自己面前，很自然地说：“你等会儿，烫。” 然后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和汤汁，又低头小心吹了吹气。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没有半分扭捏或不耐。秦景澈“望”着她动作的方向，他忍不住低声问：“你……似乎很会照顾人。”

苏若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她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外祖父经常在苏杭一带义诊，施粥，救济贫苦。他出门时，只要条件允许，总会带上我。帮忙分药，盛粥，安抚老人孩子……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秦景澈静静听着，心中那点隐秘的，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心思，似乎又沉了下去。原来，这份细心与体贴，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并非独独对他。

就在这时，苏若锦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碗边。“好了，可以吃了，”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温度正好，小心别烫着。”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那一瞬间，秦景澈心中刚刚沉下的那点失落，又被这精准的，只为他一人调整的温度，轻轻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