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血腥未散，统领衙门的兵马已呼啸而至。

为首者一身玄黑官服，腰佩长刀，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刚毅，正是京都治安最高指挥，冯明，亦是冯微的堂兄。

他率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参见太子殿下，肃王殿下，澈王殿下！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秦景裕脸色阴沉，方才遇刺的惊怒还未完全压下。他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明黄锦袍袖口，声音冷冽：“给本太子彻查！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刺杀皇子！”

冯明头垂得更低：“属下领命！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秦景澈依旧坐在轮椅上，右手却一直握着苏若锦的手腕，未曾松开。方才混乱之中本能的一握，此刻却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牵绊。

苏若锦能感觉到他掌心微潮，力道依旧很大。她微微侧身，借着衣袖遮掩，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喂，戏过了。”

秦景澈指尖微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仅一直抓着她，甚至在方才最混乱时，他满心想的竟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如何将她护送出险境。

丝巾下的眼睫轻颤，他缓缓松开手指。

苏若锦收回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她若无其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

苏若薇此时才从桥墩后哆哆嗦嗦走过来。她脸色惨白，发髻微乱，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翠儿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翠儿手中那柄尚未归鞘的软剑上。

剑身细窄柔韧，此刻仍沾着几点未干的血迹。

苏若薇瞳孔微缩，消化着刚才亲眼所见：这个平日里不起眼，总是一惊一乍的小丫鬟，动起手来竟如此利落狠辣，眨眼间就放倒了两名刺客。

她压下心头惊骇，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却还有些发颤：“妹妹……想不到你这丫鬟，身手这般了得。”

苏若锦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嗯，是挺厉害。外祖父怕我在京中受欺负，特意给我安排的，专司保护。”

她说得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

苏若薇心头却酸涩难当。同样是苏家女儿，她身边的采荷除了会梳头上妆，打听闲话，遇到事只会尖叫躲藏。而苏若锦呢？有将军府做靠山，连个丫鬟都是高手。

她勉强维持笑意，话里却忍不住带刺：“妹妹真是好福气。”

苏若锦点点头，深以为然：“嗯，确实。我有舅舅，有外祖父一家护着呢。”

这话坦荡又理直气壮，噎得苏若薇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梁齐大步走过来。他先向几位皇子抱拳行礼，随即转向苏若锦，上下打量，见她确实无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小……若锦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爹非得扒了我的皮！”

差点脱口而出的“小祖宗”在嘴边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若锦微微撇嘴，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嗯嗯嗯，吓死我了，腿都软了。”

梁齐：“……”

他看着自家表妹那敷衍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另一边，冯明已验完尸，重新上前，单膝跪地禀报：“太子殿下，黑衣刺客共计十九人，当场毙命十七人，剩余二人逃脱。死者皆口中藏毒，毒发身亡，身上无任何标识。”

死士。

秦景裕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地上那些黑衣尸体，眼中翻涌着怒意与疑虑。

冯微看出他心情极差，柔声劝慰，话里却带着深意：“殿下莫急，此事定能查清。况且……今日我们来灯会，原是临时起意，知晓的人不多。”

这话似在宽慰，实则将疑点悄然抛出，临时起意，却遇精心埋伏的刺杀，那目标究竟是……

苏若锦立刻举手，动作带着点莽撞的急切，声音脆生生插进来：“侧妃娘娘说得对！我们是被邀约的啊！”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秦景澈这边几个人，一脸无辜又委屈：“我们都是被临时叫来的，总不能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这话听着像是憨直的反问，将自己这边人全摘了出去，我们都是“被动”参与者，没有预谋，自然不可能是目标，若是他们为目标，那邀约者嫌疑很大

秦景澈也适时开口，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自嘲：“皇兄，我如今这番景象，于朝于野皆无威胁。想必……目标不能是我吧？”

苏若锦立刻点头如捣蒜，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理所当然：“嗯！你瞎我丑，要杀我们干嘛？没理由啊！”

“……”

四周诡异静了一瞬。

梁齐嘴角狠狠一抽，抬手就给了苏若锦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丑可以说自己！殿下瞎这种话能乱说吗？”

苏若锦“嘶”了一声，揉了揉胳膊，老实点头：“知道了，诛九族。”

她认错认得飞快，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敷衍。

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氛，被她这一打岔，竟莫名松缓了几分。周围持刀的衙役和护卫们，有几个忍不住低头抿了抿嘴。

秦景澈和秦景肃却同时听出了门道。

苏若锦这番话，看似憨傻直率，实则句句在理，且抢先一步将自己和秦景澈这边的人全摘了出去，我们是“最不可能”的目标，那么疑点自然就落在了……

秦景澈丝巾下的唇角微微扬起。这丫头，反应真快。而且……她把他也一起护进去了。

他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冯微却皱起了眉，她看着苏若锦那副又黑又憨的模样，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真蠢，还是大智若愚。她本想在话语里埋下指向澈王府的引子，可苏若锦三言两语，竟先把路给断了。

苏若锦是真不耐烦待在这儿了，血腥味冲鼻，各怀鬼胎的眼神晃来晃去，累得慌。

她伸手，很自然拍了拍秦景澈的肩膀，这个动作她做得顺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赖：“秦景澈，我吓死了，腿软走不动。你送我回府吧？”

秦景澈还未答话，苏若薇却委屈巴巴望向太子，眼中含泪，欲言又止：“殿下……”

恰在此时，尚书府的马车匆匆驶来，停在桥头。王姨娘身边的王婆子慌慌张张下车，小跑过来，扑通跪下：“参见几位殿下！奴婢奉老爷夫人之命，来接两位小姐回府！”

倒是来得及时。

苏若锦不再多言，又拍了拍秦景澈的肩，然后朝梁齐递了个眼神，便带着翠儿，利落转身，径直走向马车。

裙摆微扬，步履平稳，哪有半点腿软吓死的模样。

苏若薇见状，咬了咬唇，只得向太子和冯微福了福身，也由采荷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很快驶离了这片仍弥漫着血腥与猜忌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