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听闻梁清回京，还带走了全部嫁妆，一直住在城外庵堂“清修”的老夫人杨氏，这日匆匆回了尚书府。

前厅里，气氛肃然。

老夫人杨氏一身深褐色福寿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素银簪子，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沉如水。她年轻时也是管过家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恒坐在她左下首，眉头微蹙，神色间有些无奈和烦躁。

王姨娘坐在苏恒下首，今日特意打扮得素净了些，低眉顺眼，手里捏着帕子。

她旁边是杨姨娘，老夫人的娘家侄女，容貌清秀，性子安静，在府中存在感极低，此刻更是垂着头不敢言语。再旁边是几乎从不露面的崔姨娘，以及眼睛微红，我见犹怜的苏若薇。

苏若锦进来时，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家常襦裙，脸上依旧是不施粉黛的黝黑，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簪子。

面对这一屋子或审视或不满的视线，她神色如常，走到厅中，朝着主位的杨氏规规矩矩福了福身：“祖母安好。”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然后，她径自走到苏恒下首空着的位置，坦然坐下。

杨氏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她打量着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女，见她肤色暗沉，举止却从容，对自己这个祖母似乎并无多少敬畏亲近之意，心头不悦更甚。

她将佛珠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挑剔：“果然是在江南养了这些年，规矩都生疏了。见了长辈，便是这般敷衍了事？”

这话一出，厅内空气一凝。

王姨娘嘴角弯了弯，苏若薇则悄悄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苏若锦闻言，却疑惑转过头，看向苏恒，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父亲，您未曾与祖母说过吗？皇上亲赐了恩典，除陛下以外，女儿皆可不跪不拜。女儿方才行的福身礼，已是全了礼数了。”

她声音清脆，话里意思却明白，不是我没规矩，是皇恩特许。

苏恒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确是事实，但被女儿当众这么点出来，还是在自己母亲面前，着实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杨氏脸色一僵。她久居庵堂，消息闭塞，确实不知此事，被孙女当众这么一堵，老脸有些挂不住，只好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母亲这次回来，将她当年的嫁妆，全都带走了？”

“嗯，”苏若锦点点头，目光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前厅扫了一圈，语气自然问道，“祖母您看，这厅里是否都感觉宽敞亮堂了许多？”

这话简直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杨氏院子里那些她用了多年，早已视为己有的上好摆件，这次也被梁清的人一样不落地清点搬走了。此刻被苏若锦这么一问，她胸口顿时堵得慌。

“哼！”杨氏脸色更沉，“那些东西，有些是送出去的人情往来，有些是府中这些年用着的，怎么可以……说拿走就拿走了？一点余地都不留！”

苏若锦脸上的疑惑更深了，她看向王姨娘，又看向苏恒，声音里满是不解：“祖母这话，孙女听不明白了。王姨娘当年未经当家主母同意，私自挪用母亲嫁妆去打点人情，甚至变卖，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母亲回来了，她将能追回的追回，不能追回的折价补上，归还母亲，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吗？祖母为何要怪罪母亲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句句在理，却把矛头直接引向了王姨娘。

王姨娘脸色一白，立刻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委屈：“二小姐这话……妾身当年也是为了府中人情往来，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为了补齐那些嫁妆单子，老爷可是将府中能动用的银钱都贴补进去了，库房都快掏空了……”

“哦？”苏若锦转向她，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很好奇，“王姨娘这么说，我就更疑惑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苏恒身上：“父亲，您这些年，就养着一位大小姐，三位姨娘。我也很奇怪，母亲的嫁妆单子上，许多物件最后都是用银钱折补的。这数目……可不小。咱们尚书府的开支，真有这么大吗？”

她顿了顿，又看向主位上衣着朴素的杨氏，语气诚恳：“祖母这般节俭持家，想是不会容许府中有铺张浪费之风的。”

这话简直是绝杀。

既捧了老夫人节俭，又把“府中开支巨大，银钱去向不明”这个烫手山芋，明晃晃抛了出来，还暗指可能有人中饱私囊。

苏恒眼睛都瞪大了，看着自己这个女儿。这嘴……这嘴若是放到朝堂上当言官，恐怕没几个官员受得住！

苏若薇见母亲被逼问，父亲沉默，祖母脸色难看，立刻又拿出了看家本领。

她眼圈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哽咽：“妹妹……妹妹就这般怨怪我母亲不会持家吗？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苏若锦看着又哭起来的苏若薇，很认真点了点头：“对啊，这不是挺明显吗？”

她指了指安静坐在末尾，衣着朴素的崔姨娘和杨姨娘，又指了指主位上的老夫人：“你看崔姨娘和杨姨娘，还有祖母，想必都是同祖母一般节俭之人。那问题来了…”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王姨娘和苏若薇身上那明显精致昂贵的衣料首饰上转了转，最后若有所思看向苏恒，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般的笑容：

“父亲，您该不会……又在外面有什么不得不负责的艳遇风流债，需要用大把银子去填吧？”

“咳咳咳…！”苏恒正在喝茶顺气，闻言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若锦！休得胡言！”他好不容易顺过气，又羞又恼。

苏若锦一脸无辜：“女儿这不是在帮大小姐寻找府中银钱去向的原因嘛。不然，这么多钱，总不能凭空飞了呀。”

苏恒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又无言以对。他看向主位的母亲，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勉强解释道：“母亲，是儿子……儿子有负梁清，这才同意她带走嫁妆。此事，不必再提了。”

杨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再看看那个牙尖嘴利，句句占理却偏偏摆出一副我很困惑模样的孙女，心头火起，却又抓不住她明显的错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矛头重新对准苏若锦，语气严厉：“若锦！你如今是澈王殿下的未婚妻，身份不同往日，更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女子当以柔顺贤淑为要，如此牙尖嘴利，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旁人如何看我们苏家教养？又如何看待澈王殿下？”

她试图用身份和名声来压人。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管家有些急促的通报声：“老爷，老夫人！澈王殿下……澈王殿下来访！”

通报声刚落，高风已推着秦景澈的轮椅，出现在了前厅门口。

轮椅上的秦景澈，依旧覆着素白丝巾，一身月白常服，气质清冷。他似乎只是恰好路过，又或是专程前来。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

苏恒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躬身行了大礼：“臣苏恒，参见澈王殿下！”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行礼。王姨娘，杨姨娘，崔姨娘，苏若薇，连主位上的杨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微微福身。

唯有苏若锦，站在原地没动，她本就不必跪拜。

秦景澈由高风推着，缓缓进入前厅。丝巾下的脸，似乎朝着主位杨氏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声音平常：“听闻老夫人回府，本王恰好路过，便进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苏恒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王爷，再看看自家女儿，心中已然明了，什么恰好路过？这分明是听到了风声，怕若锦吃亏，专程来给她撑腰的！

秦景澈并未让众人平身，也未再多言，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无形的压力，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前厅。

苏若薇随着众人起身行礼，低着头，指甲却狠狠掐进了掌心。心中那股嫉恨如同毒蛇啃噬，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又黑又野的丫头，能得到澈王这般维护！

如果……如果自己不能嫁给太子，以后岂不是每次见到苏若锦，都要这般卑躬屈膝？

她不甘心！绝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