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景澈静坐片刻，无形的压力让前厅落针可闻。直到他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免礼吧。”

厅中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纷纷直起身，重新落座，却都拘谨了许多，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氏到底是长辈，强自镇定，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对着秦景澈的方向道：“殿下厚爱，我家若锦能与殿下结此良缘，是她的福气。只是这丫头自幼在江南外祖家长大，野惯了，性子也直，若有言语不当，行事不周之处，还望殿下多担待些。”

这话听着是谦逊，实则暗指苏若锦缺乏教养。

秦景澈闻言，丝巾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声音温和：“老夫人说笑了。若锦是梁家老爷子，老夫人，还有梁夫人精心教养长大的。梁家门风清正，教出来的孩子，想必不差。”

他直接抬出了梁家，将苏若锦的教养归功于梁氏门风，既堵住了杨氏的嘴，又明明白白告诉众人，苏若锦背后，站着不止整个将军府还有他。

杨氏脸色微僵，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梁家的地位和声望摆在那里，她岂敢质疑？只得干笑两声：“是，是，梁家自是极好的。”

秦景澈不再理会她，微微侧头，转向苏若锦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同于方才的温和：“春宴楼新出了几道江南菜式，听高风说味道尚可。带你去尝尝？”

这话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相约。

苏若锦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呀。”她随即转向主位的苏恒，语气轻快，“父亲，晚膳我就不在府里用了。看，女儿又为您省下一些。”

苏恒：“……”

他脸色复杂，看着女儿那坦荡荡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端坐的澈王，最终只能挥挥手：“……去吧，早些回来。”

“知道了。”苏若锦应得敷衍，已经起身，走到秦景澈轮椅后，很自然接过高风的位置，推着他便往外走。翠儿连忙跟上。

三人就这么离开了气氛凝滞的前厅。

直到走出尚书府大门，翠儿才凑近苏若锦，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小姐，您刚才没看见，老夫人和王姨娘她们的脸都青了！还有大小姐，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怕是要气死了。”

苏若锦抬手，拍了拍特意挂在腰间，明晃晃露在外头的玉佩，正是皇帝亲赐的那块免跪令。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有靠山就是好。瞧见没？咱现在可是有护身符的人。”

翠儿捂嘴偷笑。

前面轮椅上的秦景澈，虽未回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春宴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窗棂半开，夕阳余晖将窗外的街景染上一层暖金色。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蟹粉豆腐，龙井虾仁，桂花糖藕，清炒时蔬，还有一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

高风守在门外，翠儿在楼下马车边等候。

雅间内，秦景澈抬手，轻轻取下了覆眼的丝巾。

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此刻清晰映着窗外的景致，也映着对面的人。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拿起筷子，很自然伸向那碟龙井虾仁，夹起一只，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细细品味，嘴角的笑意自取下丝巾后就没下去过，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满足。

苏若锦支着下巴看他，觉得他这模样有点傻气，又有点……好看。

“秦景澈，”她忍不住开口，咬着筷子尖，“你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秦景澈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为她黝黑的肤色镀了层柔和的光晕，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回答：“若锦，我有两年……没有自己夹过菜了。”

声音平静，却让苏若锦心头微微一涩。

对于曾经翱翔天际的雄鹰而言，失去翅膀是绝望。对于曾经征战沙场。目能穿杨的将军而言，重获光明，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像，能再次亲手触碰这个世界，确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奢望。

她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看着他因为能看见而格外珍惜的动作，忽然觉得，他那点傻乐，也挺好的。

秦景澈看着她，眼神更加认真，声音低沉而清晰：“若锦，谢谢你。”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医术，谢谢你不带怜悯的平常心，谢谢你这束……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光。

苏若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客气客气，医者本分，顺便嘛。”

秦景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享受这顿能看见，能自己动手的晚膳。

虾仁的鲜甜，豆腐的滑嫩，藕片的软糯……每一种味道都如此真切。更重要的是，对面坐着的人，让这一切都有了温度。

那种离寻常幸福越来越近的感觉，真好。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苏若锦却没那么专心吃饭了。她咬着筷子，目光在秦景澈脸上逡巡。

褪去了沙场戾气与病中阴郁，此刻在夕阳暖光下安静用餐的秦景澈，眉目舒展，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许是心情好，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些许暖色。

嗯……是挺好看的。苏若锦心想，比她见过的那些……

她脑子一抽，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秦景澈，你真好看。”

“咳！”秦景澈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耳根瞬间漫上可疑的红晕。他抬头，有些窘迫又有些难以置信看着她。

苏若锦却还没说完，顺着自己的思路，很实在补充道：“比那些小倌好看多了。”

“咳咳咳咳…！”秦景澈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瞪着苏若锦，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你还见过小倌？还那些？”

苏若锦一脸理所当然点头：“嗯，见过啊，挺多的。”

秦景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但问题还是脱口而出：“你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苏若锦更加不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小倌馆，不就是女的去吗？男的才去青楼啊。”

秦景澈：“……”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逻辑上……好像没毛病？可这认知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他忽然觉得，自己派去江南查到的那些关于她在梁府长大的信息，恐怕不对，至少不全对。这丫头的经历，绝对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他努力平复心绪，但另一个更重要的疑问却压不住了。

他看着对面又开始专心对付糖藕的苏若锦，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若锦，你可有……心仪之人？”

苏若锦正夹起一块晶莹的糖藕，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想了想，很干脆摇头：“没有。”

秦景澈心头一松，却又听她继续道，语气颇为老成：“我那尚书老爹，就是最好的例子。情情爱爱，麻烦得很，还容易让人眼瞎心盲。”

秦景澈心下稍安，顺着她的话点头：“嗯，苏大人在这件事上，确实糊涂了。”

苏若锦却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对母亲当年选择的不认同：“我母亲也糊涂。这种管不住自己，拎不清轻重的男人，发现了就该早一点丢掉，何必浪费光阴。”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秦景澈更加意外了。她看待感情和婚姻的态度，竟如此清醒，甚至……有些超脱。这份通透与果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但随即，他又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一年之约”和退婚圣旨。心头那点雀跃，稍稍沉淀。

不急！！

他看着对面女孩在夕阳下生动的眉眼，心中默默道。

只要人在身边，总能慢慢等她开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春宴楼内，灯火初上，映着对坐的两人，一个吃得满足，一个看得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