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澈王府的乌木马车将苏若锦和翠儿稳稳送到了尚书府门口。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秦景澈的目光透过那一线缝隙，静静看着主仆二人下了马车，走上台阶，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内，这才放下车帘。

“回府。”他低声道。

马车缓缓驶离，融入京都的夜色。

苏若锦刚回到自己院子，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出的衣裳，杨氏身边的杨婆子便来了，说是老夫人请二小姐过去说话。

翠儿担忧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苏若锦却只是耸耸肩，跟着杨婆子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杨氏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常服，坐在正屋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苏若锦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吧。”

苏若锦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也不主动开口，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垂眸专心喝起来。茶汤入口，她撇了撇嘴，陈茶，还有点霉味，真难喝。

杨氏看着她这副安然自若的模样，心头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你的及笄礼，当真不打算大办了？”

苏若锦放下茶盏，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嗯。母亲说了，尚书府现在……挺穷的。就在她院子里简单办一下就好，自家人吃顿饭。”

杨氏一哽。她火急火燎从庵堂赶回来，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借着嫡孙女及笄，又是未来王妃的名头，好好收一波礼，填补一下自己私库和府中因补嫁妆而亏空的窟窿。没想到，这丫头竟说不大办！

她压下心头烦躁，试图以情动人，脸上挤出几分慈和：“若锦啊，你可是在怨祖母？怨祖母这些年……没能照拂你和你母亲？”

苏若锦闻言，很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清澈的眼睛看着杨氏，语气里带着纯然的不解：“祖母，我不记得小时候在尚书府那七年的事了。母亲也从未同我讲过。所以，祖母您对我和母亲好吗？”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您为何要问这个问题？难道……您以前对我和母亲极差，所以担心我怨恨？”

“噗…”站在杨氏身后的杨婆子猛地捂住嘴，脸憋得通红，肩膀微微抖动。她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了！这二小姐……这嘴是淬了毒吗？还是真的这么天真无邪？

杨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被小辈这么直白噎过！

后院墙角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也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作为奉命来听听尚书府动静的暗卫，他感觉自己今晚的任务有点过于……考验定力了。这苏家二小姐，也太绝了！

杨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顶的怒火。她决定不再跟这丫头绕弯子，直接摆出长辈架子：“及笄礼乃女子成人之始，至关重要！岂能如此儿戏？必须慎重决定，不可轻视！”

苏若锦闻言，深以为然点点头，放下那盏难喝的茶：“嗯，祖母说得极对。”

就在杨氏以为她终于听进去时，苏若锦话锋一转，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母亲这次回京，给我带了外祖父，外祖母准备的及笄礼，江南那边好几处房产铺子呢。母亲自己也给我备下了一套赤金头面和一套羊脂玉首饰，说是梁家女儿及笄的惯例。”

她抬起眼，看向杨氏，眼神充满求知欲：“祖母，您说及笄礼这么重要，也不知道父亲为我准备了什么？还有祖母您……您准备送我什么呀？孙女好期待。”

杨婆子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她抬手指了指内室方向，声音发颤：“老……老夫人！奴婢……奴婢好像听到卧房窗户没关严，有风声！奴婢去瞧瞧！”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溜进了内室。

苏若锦敏锐感觉到，这院子里，除了她和杨氏，杨婆子，至少还有三道极轻的呼吸声隐藏在暗处，而且气息路数似乎还不一样。

呵，这尚书府，盯着的人还真不少。

杨氏此刻气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颤抖指着苏若锦，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哪里还有什么值钱东西送？早年攒下的体己，这些年贴补儿子，打点娘家，维持体面，早就所剩无几了。这次回来，指望着收礼回血，结果……

“我……我乏了！”杨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上眼睛，挥挥手，“你回自己院子去吧！”

苏若锦这才乖巧站起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祖母早些歇息，千万别为我的礼物太过费心。反正我也不大办，礼物小一点……别人也不知道的。”

说完，她微微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刚踏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脆响，显然是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苏若锦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杨氏也是气糊涂了，还想拿长辈的架子给她立规矩，让她晨昏定省？怕是这请安没立起来，倒容易先把这位精于算计的老夫人提前送走。

暗处，两道气息悄无声息消失了。

最后一道黑影又静静潜伏了片刻，确定苏若锦走远，老夫人院子里只剩下压抑的怒骂和丫鬟收拾碎瓷的声音，这才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彻底离去。

肃王府，书房。

秦景肃听完影一的禀报，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忍俊不禁：“她……她真是这么说的？原话？”

影一单膝跪地，回想起刚才在尚书府听到的那些精彩对话，饶是他训练有素，此刻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面瘫：“回主子，属下不敢有丝毫添减。苏家二小姐，就是这般……回话的。”

“哈哈哈哈……”秦景肃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彩，“她真是太有趣了。”

明明身处劣势，却能用最无辜的表情，说出最扎心的话，把倚老卖老的杨氏堵得哑口无言，还顺带把各方的算计都轻飘飘地点了出来。

这个苏若锦，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同一时间，太子府书房。

听完张杰几乎是一字不差的复述，秦景裕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他抚掌笑道，眼中满是兴味，“有她在，尚书府真是热闹非凡，半点不寂寞啊！”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摆了摆手，对张杰道：“行了，既然老三的人也撤了，咱们的人也撤了吧。盯着一个这么有趣又扎手的丫头，没准哪天就被她噎得现了形。”

“是。”张杰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内，秦景裕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幽深。苏若锦……似乎不仅仅是有趣那么简单。她那些看似莽撞直白的话，细细品来，竟都恰到好处踩在点上。

看来，他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位五弟的未婚妻了。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秦璋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听着下方龙影卫首领萧林的禀报。

“你确定，除了澈王府的人，还有另外两路人盯着尚书府，尤其是苏若锦的院子？”秦璋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萧林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肯定：“是，陛下。属下的人观察了数日，确认除了澈王府那位高雨，不过他应该是护着未来王妃安全的，今日尚书府老夫人院子周围，至少还有两股不同的暗哨。行事风格和路数，与太子府和肃王府的暗卫极为相似。”

秦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原以为，会派人盯着苏若锦的，除了她那未婚夫秦景澈，或许还有太子，因为苏家那点破事。但他万万没想到，老三秦景肃竟然也掺和了进来。

一个眼盲腿残，看似已成废棋的皇子，一个看似粗野无状，被一年之约安排给废王的臣女……

却在不经意间，搅动了各方视线。

秦璋缓缓靠向椅背。这盘因漠北败仗，因他一道权衡圣旨，几乎陷入死局的棋，似乎因为这个叫苏若锦的女子出现，正在发生一些微妙而有趣的变化。

“不必再特意盯着了。”秦璋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留意着动向即可。朕倒要看看，这潭水，能被搅得多浑。”

“遵旨。”萧林领命，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御书房的阴影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跳动。秦璋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