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苏若锦推着秦景澈的轮椅，径直走向画舫尾部相对清静的一角。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我去给他上药。”

船舱内的窃窃私语被隔绝在身后，船尾处湖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稍稍吹散了方才的紧绷与怒火。

苏若锦停下轮椅，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碧玉药盒，打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她看向秦景澈，言简意赅：“爪子。”

秦景澈忍不住低笑一声，却顺从将被烫红的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背那片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刺眼。

“抱歉，”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让你担心了。其实……我习惯了，不打紧。”

习惯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苏若锦的心口一下。

她抬起眼，隔着帷帽轻纱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不许说无碍。疼就是疼，难受就是难受，习惯了也不是不疼的理由。”

说完，她低下头，用指尖蘸取一点乳白色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涂抹在那片红痕上。药膏触感清凉，她的指尖微温，两种温度交织，带来奇异的抚慰感。

涂匀后，她还不放心，又低下头，凑近他的手背，轻轻吹着气。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烫伤的皮肤，也拂过他敏感的指节和手背。

“呼……呼……”

秦景澈身体瞬间僵硬。

另一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丫头……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此刻的动作，对一个早已对她心动不已的男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每一口气息，都仿佛不是吹在皮肤上，而是直接吹进了他心里。痒痒的，酥酥的，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药香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搅得他心湖波澜迭起，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反手握住她手腕，将她拉近的冲动。

苏若锦全然未觉，只专心致志吹着，直到感觉那红痕似乎消褪了一些，才停下来，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常：“这药膏对烫伤也有用，清凉解毒，不会留疤。”

秦景澈这才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尖甚至有些发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若锦，谢谢你。”

苏若锦摆摆手，表示不用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哥俩好的调侃：

“兄弟，一年之内，咱们就合作愉快吧。我护着你点，你也……嗯，配合点。”

秦景澈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心头那点旖旎被她这句兄弟和合作冲散了些许，却又生出另一种柔软的无奈与纵容。

“好。”他笑着应下，声音里是全然接纳的温和。

两人回到画舫前厅时，气氛已与刚才不同。

苏若薇正端坐在一架古琴后，纤指拨弄，琴音淙淙，是一曲颇为婉转动人的《春江花月夜》。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弹琴时微微垂首，侧脸线条优美，眼波流转间，时不时飘向上首的太子秦景裕，那眼神里含着欲说还休的绵绵情意，任谁都看得出几分端倪。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夹杂着低声议论：

“苏家大小姐这琴艺，果真名不虚传，真是惊才绝艳。”

“可惜了……是姨娘所生。”

“听说苏大人最是宠爱这位大小姐，吃穿用度比嫡女还精细呢。”

苏若薇在一片赞誉中盈盈起身，朝着众人福了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与谦逊：“各位谬赞了。微末技艺，不足挂齿。其实……我家妹妹若锦，才是真正的琴艺高手，自幼得母亲悉心教导，远胜于我。”

她这话说得柔婉，却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刚刚回来的苏若锦。

苏若薇的一位闺中密友，张家小姐立刻出声附和：“是呢！当年梁夫人未出阁时，便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二小姐由梁夫人亲自教养，想必定然不凡吧？”

冯微也微笑着开口，语气亲切：“若锦妹妹，母后前几日还同我提起，说你幼时便聪慧异常，三岁能识谱，五岁便能自己谱出简单曲调了呢。今日机会难得，不如让姐妹们开开眼？”

她们一唱一和，看似捧高，实则是将苏若锦架在火上烤，若她不会，便是徒有虚名，辱没生母才名，若她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戴着帷帽，肤色黝黑的她，与精心打扮，才艺出色的苏若薇同台比较，高下立判，更是难堪。

秦景澈眉头微蹙，左手轻轻拉住了身旁苏若锦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适：“抱歉，皇兄，诸位，我忽然有些头疼……若锦，陪我回去吧。”

梁雪也立刻上前，想要为表妹解围：“各位，若锦妹妹今日怕是受了惊，不如由我为大家弹奏一曲……”

然而，秦景铭那胖乎乎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断了梁雪的话，声音带着看好戏的戏谑：“哎，梁小姐别急嘛。苏二小姐，你这以后可是要嫁入皇家，做五弟正妃的。皇家媳妇，没点才情怎么行？总不能……真就只是个野丫头吧？今日大家兴致正好，苏二小姐就别推辞了，也让咱们见识见识梁夫人的真传不是？”

这话说得刻薄，几乎是将野丫头和不配写在了脸上。

苏若锦轻轻拍了拍秦景澈拉住她的手，示意他安心。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帷帽，看向不远处脸上带着担忧，眼底却藏着得意与期待的苏若薇，声音平静：“好啊。”

众人一愣。

苏若锦继续道，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既然大姐姐这般盛情邀约，诸位又如此抬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微微低头，在秦景澈耳边飞快低声说了一句：“正好，脑子里想起一首曲子。”

说完，她松开秦景澈的手，从容走向那架古琴。

经过苏若薇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声音说道：“大姐姐，这可是你盛情邀约的。回头，可别又去父亲那里哭哭啼啼，说我欺负你吧？”

苏若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手指死死扯着手中的丝帕，几乎要将其绞碎。她强撑着温婉笑意，声音却有些发紧：“妹妹真是说笑了，我……我怎会如此呢？”

心里却已乐开了花，这个蠢货！果然受不得激！终于要当众出丑了！她几乎能想象到苏若锦在琴前手足无措，弹得乱七八糟，惹来满堂哄笑的场面了！

梁雪担忧走到苏若锦身边，低声道：“若锦，你……”

苏若锦冲她眨眨眼，帷帽轻纱微动，声音里带着点小任性：“表姐，真不怪我，是他们非要听的。”

说完，她不再多言，在古琴后的锦垫上端坐下来。那顶素白帷帽依旧稳稳戴在头上，没有摘下。

她伸出双手，那是一双与脸上黝黑肤色一样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匀称，肌肤细腻黝黑。她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试音，动作自然而熟稔。

“铮……淙……”

几声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虽只是试音，却已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韵味。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画舫顶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帷帽遮面，素衣如雪的身影上。湖风穿过船舱，吹动她帷帽的轻纱，却吹不散那骤然凝聚的，带着审视与期待的气氛。

苏若锦微微吸了一口气，指尖悬于琴弦之上。

一场无形的较量，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