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烛火将秦璋的身影拉长，他听完了龙影卫首领萧林的详尽汇报，关于苏若锦在尚书府偏院中，对着父亲苏恒说的那番“又残又瞎”的惊人之语，以及那三股先后撤离的监视气息。

秦璋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行了，不必再特意盯着她了。撤了吧。”

“是。”萧林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在殿内。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秦璋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朦胧的银辉。他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投向尚书府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与夜色。

苏若锦……

这个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回身，走到御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他凭着记忆，让内侍笔录下的那首曲子的词句。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字字句句，意境苍凉，情深不寿。这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寻常贵女能作出的词曲。

可偏偏，作出并唱出它的人，是那个传闻中粗野丑陋，不通文墨的苏若锦。

是梁家深藏不露的教导？还是她本人……本就非同一般？

秦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兴味与审视。

肃王府，书房。

秦景肃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影一，目光落在他下唇上那个明显的，被自己咬出来的红痕上，忍不住摇头失笑。

“跟着她，倒是对你练定力大有裨益。”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影一羞愧低下头：“属下无能，实在是……没憋住。”想起当时在尚书府偏院外，听到苏二小姐那句石破天惊的又残又瞎，他差点一口气岔过去，气息泄露，不得不狼狈撤离。这简直是他暗卫生涯的耻辱。

秦景肃摆摆手，并不真怪罪：“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往后安排人跟着就行，不必近身，只需留意她出门见了何人，去了何处，有无异常即可。”

“是，属下明白。”影一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书房内。

他刚离开不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菲儿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妆容精致，神色温婉。

“王爷，您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御医叮嘱需要静养，不宜过于劳神。”她将参汤轻轻放在书案上，语气关切。

秦景肃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接过汤盅，声音温和：“有劳王妃费心。本王晓得了。”

柳氏脸颊微红，顺势靠在他肩头，柔声道：“妾身只是担心王爷的身体。”

秦景肃“嗯”了一声，慢慢喝着参汤，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府，书房。

秦景裕听完张杰的汇报，尤其是听到苏若锦那番“又残又瞎”的言论时，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密报，看向跪在地上，脸色发白的张杰。

“行了，张杰，把咱们的人撤回来吧。”秦景裕淡淡道，“既然老三和老五那边的人也都撤了，咱们也不必再凑这个热闹。”

张杰如释重负，连忙叩首：“谢殿下开恩！”这确实是他暗卫生涯的滑铁卢，谁能想到监听会听到那种话？没当场笑出声或呛到暴露，已经是他功力深厚了。

“不过，”秦景裕话锋一转，眼神微冷，“撤是撤了，该留意的事情，一样不能少。尤其是……肃王那边。”

“属下明白！”张杰肃然应道。

澈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

高雨无声出现，低声禀报：“爷，今日偏院外，前后共有三拨人监视。不过他们都很谨慎，距离远，未探听到有用消息。王妃让属下给您带句话……”

秦景澈从书案后抬起头，丝巾已取下，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看向高雨。

高雨继续道：“王妃说，她说您又残又瞎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让您别往心里去，别听真了。”

秦景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容温暖，驱散了他眉宇间常有的阴郁。

“知道了。”他声音里带着纵容与暖意，“她倒是有心。” 知道用这种方式，既堵了苏恒可能被挑拨的嘴，也间接向他表明态度，她并非真那么想。

笑过之后，他神色转为严肃，对高雨道：“往后，若再有人对她不利，或意图不轨，不论对方是谁的人，即便是……”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不必顾忌，先护住她再说。”

高雨立刻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爷放心！属下等人，拼死也会护王妃周全！”

一旁的高风却有些不解，挠了挠头问道：“爷，属下愚钝，为何……突然这么多人都盯着苏二小姐？她不就是……嗯，比较特别一点吗？”

秦景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我……无意中将她也卷入了这潭浑水。”

他想起圣旨初下时自己的抗拒与无奈，想起她最初入宫时的莽撞与机智，想起后来相处中点点滴滴的温暖与牵绊。

“既然已成事实，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好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毕竟，她是这京都之中，唯一一个不曾用怜悯或嫌弃目光看他，甚至能与他自然相处，偶尔还能把他噎得无言以对的人。虽然她对他或许尚无男女情爱，但他早已不想放手了。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在画舫上握住她手时的温度，细腻微凉，却烫进了他心里。

怎么舍得放手？

“高风，”秦景澈收回思绪，吩咐道，“去查一下，肃王最近与若锦……可有过什么可能的交集？细查。”

“是！”高风领命退下。

秦景澈眉宇间凝着一丝疑虑。白日画舫上，他虽覆着眼，却能感觉到三哥秦景肃落在若锦身上的目光，与看旁人不同。那不是简单的审视或好奇，倒像是……带着某种程度的认知与探究。

三哥认识她？或者，见过她不同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秦景澈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危机感。

他的目光落回书案上。那里摊开着一幅新完成的画。

画中，是碧波荡漾的湖面，华丽的画舫顶层，一个素衣如雪，帷帽遮面的女子，正端坐琴前，指尖流淌出无形的音符。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姿气度，那专注抚琴的侧影，已足够动人。

秦景澈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衣袖，眼神深邃，低声自语，仿佛在对着画中人倾诉，又像是在给自己某种承诺：

“苏若锦，我等你慢慢长大，等你开窍。”

“你也……等等我。等我从这片废墟似的地狱里，真正爬出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与决心。

夜渐深，烛火摇曳。

而被这几方势力或揣测，或审视，或保护，或惦记着的中心人物，尚书府偏院里的苏二小姐苏若锦，此刻却毫无所觉。

她早已踢掉了鞋子，裹着柔软的锦被，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大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月光透过窗棂，悄悄爬上她黝黑却安宁的睡颜。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睡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