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二楼船舱里，暖意融融。

角落里鎏金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湖上的寒意。临窗一张紫檀小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几碟精巧的桂花糕，杏仁酥，还有新鲜剥好的橘子，果肉晶莹，一小碟琥珀色的麦芽糖，在透过纱窗的微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若锦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湖面开阔，因着飘雪，只有他们这一艘画舫缓缓漂着。

细密的雪粒子淅淅沥沥落下，在灰蒙蒙的湖面上点出无数细小涟漪，远处岸边枯柳的枝条覆上了一层薄白。

秦景澈坐在轮椅上，目光却落在苏若锦侧脸上。

她帷帽已摘，墨发松松挽着，因侧头的姿势，耳后一缕碎发滑落，露出那小巧耳垂上一点极艳的朱砂痣。红得夺目，像雪地里突然跃出的一滴血，又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看得久了，竟觉得那一点红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舍不得移开眼。

舱内安静，只闻炭火哔剥与水波轻荡。

苏若锦忽然没头没脑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秦景澈，一年……是不是很快就能到？”

秦景澈心头蓦地一紧。

一年！他当然知道她在算什么，她手里还握着那道皇帝写给她的退婚圣旨。只要她愿意，一年期满，随时可以拿出来。届时，什么赐婚，什么约定，都会化作泡影。

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攥住他。

苏若锦半晌没听到回应，转过头来，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啦？”

秦景澈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压下心绪，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随意：“若锦，那道圣旨……不如交给我保管？宫里或者王府，总比随身放着妥帖些。”

苏若锦想都没想，果断摇头：“不用。我藏起来了，很安全，放心，丢不了。”

秦景澈被她噎了一下。他哪里是怕丢？他是巴不得它“丢”了才好。但面上分毫不显，只顺着她的话，语气平淡接道：“也是。你我赐婚，算来也有三个月了。”

“嗯。”苏若锦低下头，当真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嘴里小声嘀咕，“还有九个月……我就乖乖的，不多管闲事，不惹是生非，应该……还是好过的吧？”

她这副煞有介事盘算着要乖乖的的模样，让秦景澈忍俊不禁，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我看你……就不像是忍得住的性子。”

苏若锦抬起眼，竟认真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所以母亲才让我抄经书静心呢。其实没用，我一边抄，满脑子转的还是各种……嗯，馊主意。”

说着，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忍不住”，眼睛忽地一亮，左右瞧瞧，做贼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笺，快速塞到秦景澈手里，压低声音：“喏，给明妃娘娘的。她忧思过重，损了气血根基。这方子温和，循序渐进，能把底子慢慢养回来。你……寻个妥帖的法子给她。”

秦景澈捏着那尚带她体温的纸笺，看着她亮晶晶，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眸子，终于低笑出声：“苏若锦，你果真是个……忍不住的性子。”

苏若锦自己也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像檐下风铃，又像冰裂玉碎，透过船舱，隐隐飘散在寂静的湖面雪色中。

笑声未歇，舱外传来高风压低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爷，太子的画舫……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苏若锦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嘴角微垮，转头看向秦景澈，眼神里写满了麻烦来了和真扫兴，极小声问：“怎么办？”

秦景澈看了一眼窗外渐近的更大更华丽的画舫，略一思索，眸光微转，看向她：“配合我，可好？”

苏若锦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眼下躲是躲不掉了，便干脆点了点头：“好。”

果然，不过片刻，两艘画舫缓缓靠拢。木板搭上，脚步声杂沓而来。

秦景裕率先踏入舱内，身后跟着妆容精致的冯微。接着是肃王秦景肃与其王妃柳菲儿。最后头，是胖墩墩，裹着厚厚貂裘的康王秦景铭。

暖香与室外的寒气一同涌入。

苏若锦已起身，垂眸敛目，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肃王殿下，铭王殿下，肃王妃，冯侧妃。”

秦景裕的目光几乎瞬间就粘在了她身上。今日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兔毛滚边比甲，未施粉黛，却因舱内暖意而双颊微晕，比宫宴那晚盛装时，更多了几分清丽鲜活。他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一丝复杂难明。

秦景澈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几位皇兄今日好雅兴，也来游湖？” 话虽客气，但那意思分明是，闻着味儿来的吧。

秦景铭可不管那些，他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凑近了些，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苏若锦的脸瞧。

苏若锦被看得无奈，只得抬起头，坦然回视他。

秦景铭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是舱内太热还是怎的，他结结巴巴道：“苏，苏若锦……你，你这脸……似乎白得很稳定啊！竟比宫宴那晚看着……更白净好看了！”

苏若锦嘴角微抽，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刚想开口回一句“铭王殿下过奖”。

秦景铭却像是早有预料，猛地抬手制止：“哎！打住！苏若锦你不许开口！一会儿又说出什么话来，怼得本王心口疼，饭都吃不下！”

他这模样实在滑稽，苏若锦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想把笑意憋回去。

她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舱内几个男人眼神都滞了一瞬。秦景肃眼中闪过惊艳，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饰过去。秦景裕的眸光则更深了些。

秦景澈适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若锦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凉。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亲昵：“若锦，我有些渴了。”

苏若锦立刻会意，这台阶来得正好。她顺势转身，从温着的茶壶里倒出一盏热茶，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手中：“温度正好，你喝吧。”

秦景澈接过，慢条斯理饮了一口。姿态自然，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视与笑声都未发生。

秦景裕等人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舱内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了几分。炭火似乎都没那么暖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微妙的张力。

苏若锦退回秦景澈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开始默默念叨：老天爷，快点下暴雪吧，越大越好，把湖封了也行……我真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