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几日，苏若锦被一道口谕召进了宫。

御书房内，地龙与数个鎏金炭盆将室内烘得暖如暮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墨香。

皇帝秦璋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勾画，神情专注。

苏若锦被内侍引至御案下首，便依礼垂首静立。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宫装，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斗篷，进宫前已在外殿解下。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姿态规规矩矩，安静得仿佛一尊玉雕。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秦璋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秦璋终于批阅完手头厚厚的一摞，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下首。

那姑娘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乖巧得过分。秦璋目光如炬，自上而下扫过，最终落在她的裙摆下方……

那双小巧的绣鞋鞋尖，正极轻微地，有节奏的左右交替点着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泄露了一丝主人内心的不耐或无聊。

秦璋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终是没忍住，打破了沉寂：“苏若锦，你今日怎的这般安静？朕记得，你往日可不是这般性子。”

苏若锦像是被惊了一下，迅速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茫然，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温软：“回陛下，臣女愚笨，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恐言多有失，冲撞圣颜。”

她这番做派，倒让秦璋觉得无趣起来。比起眼前这个看似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他竟觉得宫宴那晚伶牙俐齿，甚至敢暗中帮老五的她，或是游湖时鲜活生动的她，更有意思些。

高胜适时上前，将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上，低声道：“陛下，喝口茶，歇息片刻。”

秦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仍落在苏若锦身上。

苏若锦心里飞快地盘算：最近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分得不能再安分，皇帝突然召见，所为何事？难道是为了……

果然，秦璋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地开口，听不出喜怒：“朕听闻，坊间近日有些流言，说吴国使臣来访时，比试环节，你要上场展示武艺？”

苏若锦心中冷笑一声：冯微的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把风声吹到皇帝耳朵里了？看来秦景澈这位“白月光”，手段也不过如此，迫不及待想看她出丑，或是借刀杀人？

面上她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啊？陛下，这……游湖那日，太子侧妃娘娘确实提过这么一句，说是惯例有比试，问臣女有无兴趣。可……坊间怎会传得这般快？” 她蹙起秀眉，仿佛十分不解。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神色一肃，抬头看向秦璋，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实的担忧：“陛下！此事定有蹊跷！那日游湖在场的，除了臣女与澈王，便是太子殿下，肃王殿下，铭王殿下及两位王妃侧妃。诸位殿下与娘娘皆是守礼持重之人，岂会随意将席间闲谈散播于市井？莫不是……几位殿下身边，混入了细作？否则，断不能一夜之间传遍京都啊！”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逻辑清晰，瞬间将自己是否要应战的问题，引向了皇子身边安全与否的更高层面。

连侍立在一旁的高胜都忍不住抬眼，略带诧异看了苏若锦一眼，这苏二小姐，反应好生敏捷。

秦璋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她：“细作之事，朕自会查问。朕现在问你，若真有此比试，你确定要应战？”

苏若锦抬起头，这次眼神异常认真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狠劲儿：“陛下，臣女确定！吴国那些人……以前欺负过澈王殿下！臣女要给他报仇！”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秦璋被她这直白又带着孩子气的理由逗得嘴角微扬。

他查到的资料显示，这丫头在江南梁家时，确实被那群武将舅舅们操练过，有些底子。“你可知道，此次随使团前来的，还有吴国的明和公主？她在吴国有女战神之称，身手不凡，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你……不怕？”

苏若锦挺直了背脊，毫不犹豫点头，声音清脆：“怕死不是东凌国人！”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与莽撞。

秦璋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好！有志气！” 笑罢，他又问，带着一丝考较：“不过，比试之事，瞬息万变。你若输了，当如何？”

苏若锦闻言，脸上那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卡壳，露出一丝真实的懵懂：“必须……赢吗？” 她眨了眨眼，显得有些苦恼，“陛下，臣女可以不怕死，但保准赢……臣女没这个信心。” 她眼珠一转，忽然提议，“不如……让冯侧妃上？”

秦璋挑眉：“为何是她？”

苏若锦掰着手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一脸我为国家着想的认真：“第一，冯侧妃出身将门，武艺高强，众所周知，定能代表我东凌女子的风采。第二，她是太子侧妃，身份尊贵。对方是吴国公主，我们派出太子侧妃应战，岂不是显得更加重视，更有面子？如此，既能展现国力，又合乎礼数。”

秦璋听着，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微微颔首：“倒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你便做个替补吧。若冯侧妃不便，你再上。”

苏若锦立刻从善如流福身：“臣女遵旨，定当勤加练习，以备不时之需！” 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高胜上前，在秦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璋目光微动，看向苏若锦，又看了看门口，道：“让他进来吧。”

高胜退了出去。不多时，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高风推着轮椅，将秦景澈送了进来。

秦景澈的目光先是在苏若锦身上快速扫过，见她完好无损地站着，眼神清明，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下稍安。这才转向御案，恭敬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秦璋脸上那点笑意收敛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老五，你倒是来得快。怎么，怕朕欺负你这未过门的王妃？跟得这样紧？”

秦景澈脸上适时露出惶恐之色，垂首道：“儿臣不敢。儿臣今日是进宫给母妃请安的，在宫门口恰巧看到了若锦的马车，想着她或许也要去给母妃请安，这才顺路过来，想接她一同过去。并非有意打扰父皇。”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秦璋脸上的不悦稍缓，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行了，朕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们去吧，替朕给明妃带个好。”

“是，儿臣告退。”

“臣女告退”

苏若锦和秦景澈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苏若锦动作极快转到轮椅后方，推着秦景澈，几乎是脚不沾地，一溜烟地退出了御书房，那速度，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秦璋看着苏若锦那略显仓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消失在门外，终于忍不住，再次低低笑出了声，对身旁的高胜道：“高胜，你说，朕就这般吓人？”

高胜躬身，陪着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龙威天生，令人敬畏。苏二小姐年纪尚小，许是难得独自面圣，有些紧张了。”

秦璋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了朱笔。只是那笑意，在眼底停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