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时间到了，两名太医慢吞吞开始收拢银针，准备放入针包。

“等等。”

苏若锦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前厅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郭太医和徐太医收拾的动作同时一僵，心头齐齐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苏若锦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僵硬，转头对翠儿道：“翠儿，帮我取炭笔来。”

“是，小姐。” 翠儿立刻应声，快步走向一旁的书案。

苏若锦这才转身，面向一直端坐观戏的秦景裕，规规矩矩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疏离：“太子殿下，臣女有个不情之请。两位太医医术精湛，针法玄妙，臣女看着实在心痒，想请教一番，不知可否？”

秦景裕目光幽深看着她，他也想瞧瞧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未立即阻止。

一旁的冯微却忍不住开口，声音温柔，带着劝解：“若锦妹妹，太医们为澈王诊治，辛苦了半天，想必也累了。这请教医术，不妨改日？”

苏若锦闻言，转过头看向冯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后怕：“侧妃娘娘有所不知。上回咱们在画舫，不过随口闲聊了几句比试之事，不出两日，竟在市井传得沸沸扬扬，连陛下都专门召臣女去问话了。”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声音清晰了几分：“臣女思来想去，那日画舫之上，除了臣女与澈王，便只有太子殿下，肃王殿下，铭王殿下以及两位王妃侧妃。在座诸位皆是身份贵重。言行持重之人，岂会随意泄露闲谈？若非有细作潜伏，那些话如何能一夜之间传遍京都？”

冯微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微变。

苏若锦又看向一直作壁上观的秦景肃，语气带上几分请教之意：“肃王殿下，您与澈王一样，曾长年驻守边疆，深知军情军心紧要。若是真有敌国细作，首要目标，定是破坏我军中主心骨，对吧？”

秦景肃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点了点头：“二小姐所言甚是。”

苏若锦得到肯定，声音更稳了些，目光落回那两名太医身上：“您看，秦景澈虽然腿脚不便，可他在军中旧部的威望仍在。若要伤他于无形，彻底废了他，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打着治疗的幌子，行戕害之实。两位太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下官不敢！”“二小姐明鉴！绝无此事！” 郭徐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苏若锦却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辩白，自顾自说道：“既然两位太医口称不敢，那便好办。为了证明清白，也为了让我这未过门的王妃放心，不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请两位太医，让我也按方才的穴位，扎上一扎？”

“不可！” 冯微再次出声想制止。

苏若锦却看也没看她，直接扬声道：“高风！备车！这王府我待着害怕，总觉得有人要害王爷。我要进宫面圣！想来皇帝陛下那里，最是安全，也最能让人畅所欲言！”

“是！” 高风响亮应了一声，作势就要往外走。

“二小姐且慢！” 郭太医冷汗涔涔，急忙喊道，“下官……下官愿意配合！请二小姐查验！”

徐太医也面如土色，咬牙道：“下官……也愿意。” 两人心中却还存着一丝侥幸：这黄毛丫头能懂什么穴位深浅？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让她扎，又能如何？

苏若锦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弯，从翠儿手中接过炭笔，却转手递给了早已跃跃欲试的沈无涯：“沈老头，辛苦你一下。麻烦你在两位太医的腿上，把刚才他们扎在王爷身上的穴位，一模一样标记出来。一个都不许错，也不许漏。”

此话一出，郭，徐二人身体猛地一颤，方才的侥幸瞬间化为冰冷的恐惧，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苏若锦却不再看他们。

她拿着自己的丝帕，重新蹲到秦景澈面前，用帕角极轻柔地拭去他腿上新沁出的细小血珠，动作小心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一边擦拭，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叮嘱”沈无涯：“沈老头，一定要按照这个标准来哟。我听闻这穴位，深浅，顺序，差一个……效果可都要大打折扣的。”

沈无涯接过炭笔，精神抖擞，朗声道：“二小姐您放心！老朽这双眼睛，这点记性，还是顶用的！” 他摩拳擦掌走向那两名瘫软的太医，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秦景澈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正认真替他擦拭的苏若锦，长长的睫毛在颤动。他知道她就是这般忍不住的性子，恩怨分明，有仇必报。

可被她这样明目张胆，毫不掩饰护在身后，那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到让他几乎要忘记腿上残余的刺痛，心底柔软成一片。

苏若锦确认他腿上不再有新血渗出，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个严格的监考先生，认真地看着沈无涯的动作。

大约一刻钟后，沈无涯在两名太医惨白的脸上和卷起裤管的小腿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点满了小黑点。

“好了。” 沈无涯退后一步。

苏若锦点点头，对那两名太医道：“两位太医，辛苦你们相互检查确认一下，沈大夫标记的点位，可有错漏？若有，现在指出来，马上纠正，免得一会儿我学艺不精，扎错了地方。”

郭太医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徐太医还在强撑，声音发颤：“二，二小姐放心……沈，沈大夫标记的，与下官方才所施针穴，并……并，并无错处……”

这时，秦景裕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苏二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亲自为外男施针……恐怕于礼不合吧？” 他试图用礼法来阻拦。

苏若锦摆摆手，一脸医者仁心的正气：“太子殿下多虑了。在医者眼里，只有病患，并无男女之别。我这是为了学习医术，更好地照料王爷，想必陛下知道了，也会欣慰的。” 她把皇帝都搬了出来。

秦景肃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二小姐行事，果然……与众不同。”

苏若锦像是听到了夸奖，认真点点头，然后转向秦景澈，眨了眨眼，邀功般说道：“秦景澈，你看我多关心你，为了你，都开始刻苦学习针灸了呢！”

秦景澈迎上她亮晶晶的眸子，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如春冰化水，温润流淌。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能得若锦如此相待，是景澈之幸。说来，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当日赐婚的恩典。” 他特意加重了皇后娘娘几个字。

苏若锦耳尖微微一热，别开了视线。

而坐着的秦景裕，听到“皇后赐婚”四字，心头却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骤然一堵，脸色几不可察阴沉了几分，这桩婚事，当初可是他亲自去求母后定下的！

如今看来，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悔意瞬间缠绕上来。

高风早已机灵搬来两个小凳，让那两名面如死灰的太医坐好，又为苏若锦端来一个更矮一些的绣墩。

苏若锦撩起裙摆，在那绣墩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从沈无涯手中接过一个全新的，闪着寒光的针包，缓缓打开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光线看了看，然后转向那两名腿上布满黑点的太医，小脸上写满了“求知若渴”和“初次尝试”的紧张与认真。

“两位太医，学生……这便开始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及时指教。” 她声音清脆，态度“谦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