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大雪依旧未停。

秦景澈的马车抵达清院时，院门口的积雪已被清扫出一条小径。他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苏若锦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衣裙，外罩雪狐裘，头发简单挽起，插了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得几乎要与这漫天雪色融为一体。

她小心翼翼走过雪地，走到马车前时抬头冲他一笑:“来这么早？”

秦景澈伸出手:“上车。”

握住他手的瞬间，苏若锦感觉到他掌心微凉，力道却比平时紧了些。她借力登上马车，在他对面坐下，解下狐裘抖了抖上面的雪粒。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很快驱散了寒气。

秦景澈盯着她看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若锦，昨夜可有被吓到？”

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苏若锦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眸，见他眉眼间那抹忧色，心里微微一软。她摇摇头，语气轻松:“没事，放心吧。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

说着还冲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秦景澈却笑不出来。他想起昨夜高雨回报时的情景，若她当时真的睡着了……

“我已加派了人手在清院周围。”他声音低沉，“以后夜里，高雨高雷会在你屋外值守。”

苏若锦本想说不必如此麻烦，但看到他眼底那抹坚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今日宫宴，吴国使团都会到场吧？”

“嗯。”秦景澈递过一个暖手炉，“明和公主必定出席。”

马车在雪中平稳前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明妃宫里早已备好了炭盆和热茶。

见高风推着秦景澈坐进来，身后跟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苏若锦，明妃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间只戴了几支珠钗，温婉又不失端庄。

“快进来，外头冷。”明妃迎上前，拉住苏若锦的手，入手冰凉，心疼道，“手这样冷，快暖和暖和。”

苏若锦笑着行礼:“参见娘娘。”

“免礼免礼。”明妃拉着她到暖阁坐下，指着桌上几碟精致的点心，“知道你爱吃，特地让御膳房做的。这是桂花糕，这是杏仁酥，这是……”

她一一介绍，眼里全是慈爱。

苏若锦眼睛亮了，但还是先转身把秦景澈推到合适的位置，给他膝上盖好绒毯，这才回到座位，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流畅。

明妃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若锦，”她仔细打量苏若锦今日的装扮，微微蹙眉，“你怎的这般素静？今日宫宴，该好生装扮一下才是。”

苏若锦正捏起一块桂花糕，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笑道:“娘娘，臣女喜欢简单一些。这样行动也方便。”

“母妃，”秦景澈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若锦这样就很好。”

他看着她，白衣胜雪，青丝如瀑，不施粉黛却清丽出尘。这样已足够惊艳，若再盛装打扮……太显眼反而不好。他私心里不愿让太多人看见她更美的模样。

明妃看看儿子，又看看苏若锦，似乎明白了什么，抿唇一笑:“好，那就依了若锦。”

三人围坐喝茶聊天，殿内暖意融融，窗外大雪纷飞，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明妃望着窗外，轻叹:“这雪怕是不会停了，怕是要下到年关。”

秦景澈将一碟杏仁酥推到苏若锦面前，却又在她伸手时按住碟子:“最后一块，不可再吃了。”

苏若锦撇撇嘴，眼巴巴看着那金黄酥脆的点心。

“一会儿宴会上你要喝水，”秦景澈耐心解释，“现在吃多了，待会儿一喝水就会腹胀难受。”

道理她都懂，可是……苏若锦盯着那块杏仁酥，眼神可怜兮兮的。

秦景澈被她看得心软，终是松了手，却还是补了一句:“真的最后一块。”

苏若锦立刻眉开眼笑，拿起点心小口小口吃起来，满足极了

明妃看着两人互动，心里欢喜，温声道:“澈儿，等吴国使臣离去，你带若锦去西郊的庄子里待几日吧。那里有温泉，冬日里泡一泡最是舒服。”

秦景澈点头:“好。”

苏若锦正专心吃点心，没注意母子俩的对话，只含糊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明妃和苏若锦连忙起身，秦景澈也坐在轮椅上微微俯身。殿门打开，秦璋披着玄色大氅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参见皇上。”

“免礼吧。”秦璋挥挥手，目光在殿内扫过，落在苏若锦身上时顿了顿，“朕听闻你们俩进宫了，想着过来瞧瞧。一会儿宴会，便一同前去吧。”

明妃笑意盈盈迎上前，替他解下大氅:“陛下怎么亲自过来了？臣妾只是想念若锦，所以让澈儿先接她进来聊聊天。”

秦璋在主位坐下，接过明妃递来的热茶，目光仍看着苏若锦:“听闻，你要与苏大人断亲？”

苏若锦刚刚坐回秦景澈旁边，闻言又起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回陛下，想过，提过，苏大人不同意。”

她答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秦璋挑眉:“为何？听闻那姨娘也被关起来了，你可以回尚书府了。”

苏若锦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臣女头脑简单，只觉得人来这世间，不该是委曲求全，更不该活在旁人的看法里。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伤疤也是痛过才留下了的，不是时过境迁就能当做不存在的。”

殿内静了一瞬。

秦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你倒是通透！”

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但眉眼间的欣赏却是真切的。

秦景澈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父皇，昨夜若锦院子遇袭。”

气氛瞬间凝重。

秦璋笑容收敛，目光变得锐利:“你怀疑吴国人？”

“太巧了。”秦景澈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昨日他们进城，若锦遇袭。且她是儿臣未婚妻，若她出事，儿臣必受打击。”

他没有说伤心，而是说“受打击”，这个词在帝王耳中，意味更深。

秦璋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在秦景澈脸上逡巡:“景澈，你决心要查漠北的真相？”

这句话问得突然，明妃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秦景澈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道:“父皇，两年前，漠北葬送了七万将士。他们需要一个真相，他们的家人需要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苏若锦坐在他身侧，能清晰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戾气，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不是仇恨，而是必须要完成的使命。

秦璋深深看着这个儿子，这个曾经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坐在轮椅上，眼里的光却从未熄灭。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那就自己去查。”

秦景澈微微俯身:“谢父皇。”

明妃悄悄松了口气，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秦璋又喝了口茶，转而问起苏若锦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寻常长辈。

窗外雪依旧下着，殿内炭盆噼啪作响，茶香袅袅。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事，人命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苏若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侧头看向秦景澈，他正垂眸喝茶，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可她看见了他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火。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秦景澈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苏若锦冲他笑了笑，眼神明亮，仿佛在说:兄弟，有我在！

秦景澈眼底的冰霜悄然化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片刻然后松开……

明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头抿茶，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而主位上的秦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雪，还在下。宫宴即将开始，而这京都的风云，才刚刚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