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敬酒寒暄结束，舞乐暂歇，殿内气氛正酣。

就在这看似平和之时，吴国使臣谢斌忽然起身，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外臣在入京途中听闻，坊间都在流传今年使团间的武艺切磋，将由太子侧妃冯氏与苏尚书府二小姐苏若锦，代表东凌国出战。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安静了。

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这吴国使臣好生厉害，一开口就把民间传闻直接捅到御前，还指名道姓点出了冯微与苏若锦。

秦璋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轻啜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哦？这么说来，今年使团确实有安排比试切磋？”

一句话，轻飘飘就把问题丢了回去。

苏若锦原本还困得迷迷糊糊，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她悄悄朝主位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狐狸还是老的精啊，这不闻不问，反将一军，漂亮。

那副小动作做得隐蔽，却恰好被秦景澈看在眼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又沉静下来。

谢斌被皇帝这一反问噎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明和公主。

明和公主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她今日一身玄色宫装，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沙场将领特有的英气。

“皇帝陛下，”她声音清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秦景澈的方向，“本宫听闻，礼部尚书苏大人家的二小姐苏若锦，如今已是澈王的未婚妻？”

秦璋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是。几月前皇后赐的婚。怎么，明和公主对此有异议？”

“异议不敢。”明和公主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本宫听闻苏二小姐身手不凡，又是梁家之后，想来武艺应当不差。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直直看向苏若锦:“本宫想与苏二小姐争上一争。”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明和公主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大殿中:“若比武切磋，本宫侥幸胜出，那么，本宫嫁与澈王为正妃，苏二小姐为侧妃。若本宫输了，此事就此作罢。”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满殿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女眷们掩口低呼，就连几位皇子也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这位吴国公主竟敢在宫宴上，当着东凌皇帝的面，公然提出这样的赌约！

秦景澈面色骤冷。

他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就在他欲开口之时，明和公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本宫乃吴国公主，镇国大将军的关门弟子，若嫁与澈王，吴国愿以漠北三城为嫁妆，并与东凌缔结永久盟约。”

漠北三城！

那可是两年前东凌失守的要塞！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向秦景澈，看向苏若锦，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秦璋面上依然平静，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秦景澈开口了。

他没有看明和公主，甚至没有起身，只坐在轮椅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父皇，儿臣心悦若锦一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主位，目光坚定:“此生唯她一人。”

六个字，掷地有声。

苏若锦原本还沉浸在“这公主玩这么大”的震惊中，正飞速盘算着，明和公主这背景，若真嫁给秦景澈，那可是实打实的助力。漠北三城，永久盟约……这筹码重得连她都觉得心惊。

然后，她就听到了秦景澈这句话。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烛火映照下，他侧脸线条分明，眉眼沉静，可那双望向御座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簇不容置疑的火。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坚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若锦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明和公主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盯着秦景澈，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执念。

她转向苏若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挑衅:“苏二小姐不敢应战？”

苏若锦缓缓起身。

她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直直站着，目光平静地与明和公主对视。一身月白衣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与明和公主那一身玄色形成鲜明对比。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

苏若锦开口，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我梁氏女，没有与人做妾的规矩。”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茶水温热:“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哗……”

殿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声。

是啊，梁家女儿！那是连先帝当年想求娶，都因不能保证“唯她一人”而作罢的梁家！梁氏女不为妾，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席间，苏恒握着酒杯的手狠狠一颤，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衣袖。他低着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白。

他怎么就忘了……忘了梁清是梁家女儿，忘了梁氏女不为妾的家规。

当年他娶梁清时不过是个礼部侍郎，成婚第二年便升任尚书，那时多少人羡慕他娶了梁家女。

可后来他鬼迷心窍纳了王姨娘，从此皇帝再没给过他重要的差事……他怎么就会觉得梁家没有给他助力呢？

原来不是皇帝不再器重他，而是他自己，亲手丢掉了最大的倚仗。

可笑，太可笑了。

明和公主盯着苏若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苏二小姐这是……不敢？”

苏若锦也笑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烛火映在她眼里，像是落进了星星，明媚得晃眼。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依旧平静:“公主殿下，若您输了呢？”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她说什么？她问公主输了怎么办？”

“这苏二小姐也太狂了吧？那可是吴国女战神！”

“梁家女儿……果然不一样……”

明和公主脸色微微一变。

苏若锦却不再看她，而是弯下腰，凑到秦景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我要是输了，你娶她。吴国就是你的助力，漠北三城也能拿回来，你不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咱们这婚约……也能提前结束。”

秦景澈猛地转头看她。

他眼里瞬间涌起的情绪，让苏若锦心头一紧，那是震惊，是受伤，还有一丝……痛色？

“苏若锦，”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要我了？”

那语气里透出的脆弱，让苏若锦彻底懵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复杂到她一时竟看不懂。

她下意识摇头，声音也软了下来:“我没有不管你……你的余毒，我会给你处理好。你的腿，我也会想办法……”

她话没说完，秦景澈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开了视线。

那一瞬间，苏若锦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们这番旁若无人的交头接耳，落在殿内众人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这苏二小姐，怎么像是在趁机摆脱婚约？

明妃也误会了，她脸色发白，看向主位，声音里带着恳求:“皇上……”

秦璋自始至终都沉默看着。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明和公主对秦景澈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景澈都残了，她还追到东凌来，还当众提出这般荒唐的赌约。

更没想到的是，苏若锦这丫头……似乎并不想争？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反应。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明和公主的执念，秦景澈的隐痛，苏若锦的茫然，大臣们的震惊，还有太子秦景裕眼中闪过的算计……

局面，一时僵持在了这里。

雪，还在窗外无声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