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暖阁，四面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席案呈环形排列，主位自然是帝后，而下首最前排的席位，留给了几位皇子和今日比试的主角。

苏若锦和秦景澈的席位被安排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左手边是太子秦景裕与侧妃冯微，右手边则是肃王秦景肃与王妃柳菲儿。铭王秦景铭与他的侧妃何氏坐在稍侧一些。

这般安排，意图明显，既彰显了澈王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又将今日的焦点人物放在了众人眼皮底下。

苏若锦乖乖在秦景澈身边坐下，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乖乖用膳，不要说话，不要好奇，吃完就走。

可有人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冯微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柔柔飘过来:“若锦妹妹，不知五弟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下次若有这般美味，可要记得分享呀。”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了他们离席独处，又暗指秦景澈对她特殊照顾。

苏若锦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清脆:“回侧妃娘娘，是烤鹅。下次……鹅嘴我一定给您留着。”

“噗！”

斜对面的秦景铭正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整张脸憋得通红，模样滑稽极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原来苏若锦不只是怼他，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大家都一样！

秦景裕却觉得这样的苏若锦可爱极了。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亲昵:“下午的武艺比试，若锦打算选用什么兵器？”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若锦”…这称呼，未免太亲昵了些，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苏若锦像是没察觉称呼的变化，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然后小声自言自语:“要不要试试……长枪？”

“噗……咳咳咳！”

这次秦景铭彻底没忍住，狂笑出声，笑得直拍桌子，断断续续道:“苏……苏若锦！你提得动吗？！那日你在澈王府练武场，连提都提不起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苏若锦嘴角缓缓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玩味:“所以……三日前澈王府练武场外，也有您的人盯着我呢？”

秦景铭的脸“唰”就红了，他指着苏若锦，又羞又恼:“你，你又炸我！”

苏若锦双手一摊，表情无辜:“这一桌我都炸了，也就您……飘起来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坦荡得让人无言以对。

秦景铭瞪着她，半晌，忽然把脸一埋，整个头埋进身旁侧妃何氏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呜呜……苏若锦，你太欺负人了……”

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配上他胖乎乎的身材，实在滑稽。

“哈哈哈！”

这下，整桌人都没忍住，狂笑出声。秦景肃向来冷肃的脸上也露出笑意，秦景裕摇头失笑，连冯微都掩唇轻笑。

一时间，暖阁里所有人都被这桌的笑声吸引，纷纷侧目看来。

直到明和公主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火红劲装，只是在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狐裘，英气中添了几分妩媚。

行至苏若锦面前，她举杯，笑容得体:“苏二小姐，一会儿的比试，还希望手下留情。”

苏若锦起身。

几乎同时，秦景澈也站了起来，与她并肩而立，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那姿态，保护意味明显得毫不掩饰。

苏若锦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明和公主轻轻一碰，语气平静:“公主说笑了。我实在不会伺候人，怕是……留不住情。”

明和公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苏二小姐谦虚了。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尽全力了。”

苏若锦点点头，一脸真诚:“嗯，那……您努力。”

明和公主:“……”

她也被噎住了。

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秦景铭从何氏肩头抬起头，看到这一幕，乐了。

原来苏若锦怼人真是一视同仁，他国公主也不例外！

突然之间，他就不生气了。

明和公主勉强扯出个笑容，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可那脚步，分明比来时快了几分。

秦景铭这时端起酒杯，凑到苏若锦面前，胖脸上堆满笑:“苏若锦，我们和解吧！以后我不派人盯着你了，你也别老怼我，成不？”

苏若锦看着他，眨了眨眼，语气诚恳:“殿下，您可能误会了。臣女粗野惯了，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答应和解，也没拒绝。

秦景铭却当她同意了，乐呵呵的喝了酒，坐回座位，心情大好。

秦景澈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给苏若锦布菜。

他夹得很仔细，挑掉鱼刺的鱼肉，去了骨的鸡肉，炖得软烂的蹄筋，还有她爱吃的清炒时蔬。不一会儿，她面前的碟子就堆成了小山。

苏若锦也不扭捏，拿起筷子就吃，嘴里含糊道:“谢了。”

她吃得认真，下午还要打架呢，得多吃点，攒力气。

秦景澈看着她埋头苦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轻声道:“以前都是你帮我布菜，如今……我帮你。”

这话说得温柔，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

苏若锦耳根微红，却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继续吃。

对面，秦景肃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握紧酒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给身边的柳菲儿夹菜:“菲儿，多吃些。”

柳菲儿受宠若惊，柔柔一笑:“谢殿下。”

冯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秦景澈堪称卑微的讨好，看着苏若锦理所当然的接受，心里的妒恨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

凭什么？凭什么苏若锦能得到澈王这般宠爱？而自己，在太子身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却依旧只是个侧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苏若锦忽然抬起头，看向她，语气随意:“侧妃娘娘，您一会儿……打算用什么兵器？”

冯微一愣。

秦景裕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微微的剑法不错，红缨枪也使得好。在太子府时，常陪孤练武。”

他这话，既回答了苏若锦的问题，又不动声色彰显了自己与侧妃的亲密。

冯微心里一喜。

她以为苏若锦会好奇，会追问，会露出羡慕或惊讶的表情，毕竟，能陪太子练武，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荣耀。

她微微抬起下巴，等着苏若锦的下文。

然后，她听见苏若锦“哦”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低下头，继续专心吃菜。动作流畅自然，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指望答案。

冯微:“……”

她胸口一堵，气得差点没端稳酒杯。她强忍着怒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质问:“苏二小姐，为何这般问我？”

苏若锦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哦，礼尚往来呀。刚刚太子殿下问了臣女，我也就……问问您。”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然显得我多没礼貌。”

秦景澈正在给她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强忍着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柔:“锦儿，专心吃。一会儿……还要打架呢。”

语气里满是纵容。

苏若锦“嗯”了一声，果然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菜，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冯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周围离得近的两桌大臣，此刻都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努力憋着笑。

这苏家二小姐……怼起人来真是毫无差别。

太子侧妃？照怼不误。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菜肴香气弥漫。而这一桌的气氛，却微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午的武艺比试，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