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

这里很大，隔成很多间！也没有窗户，头顶有一盏惨白的灯，中央一把孤零零的铁椅，上面是一个被铐住双手、垂着头的人。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味。

安之若已换了装扮：宽松的粗布褂子，肥大的裤子，脸上用油彩画着夸张滑稽的小丑妆容——红鼻子，大笑嘴，眼睛周围是星星和泪滴图案。头上还戴了尖顶帽。

任谁看去，都分不清男女。乍一看，滑稽得不行，想笑。

陆怀离她半步远，面色冷俊。

房间另一头的单向玻璃后，有张司令、军政委，还有两位更高级别的首长。

“记住，”陆怀气音提醒。“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止。安全第一。”

安之若点点头，走到房间中央。

铁椅上的人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动了一下，抬头。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只有眼睛冰冷、锐利。——这是个硬茬子！

安之若在离铁椅几步远的小桌子那停下，慢条斯理地打开布包。拿出一个铜香炉，点燃一小块香料——气味比之前测试时更淡，却有奇异的穿透力。铜铃被她握在手中。

她用缓慢、稳定、单调的节奏，摇晃铜铃。

叮……叮……叮……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令人昏昏欲睡的共鸣。

起初，铁椅上的人毫无反应，嘴角还勾起嘲讽：装神弄鬼的把戏，他见多了。

安之若并不着急。她的摇铃节奏在微妙的变化，时而绵长，时而短促，时而连续，时而中断，毫无规律可言，却暗合着某种韵律。

她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哼唱一段没有歌词的、古怪的调子，沙哑，忽高忽低，像风穿过门缝，又像深夜的鸟鸣。

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铜铃声和哼唱声，构成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包围网。

男人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他集中精神抵抗，但那声音和气味能直接钻进脑子，干扰他惯常的思维路径。

他被反复加固、如同钢铁堡垒般的催眠指令，在这持续不断、无孔不入的噪音侵扰下，似乎……产生了一丝裂隙。

安之若紧紧锁定对方的面部肌肉和瞳孔变化。她捕捉到了那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

她的哼唱声陡然尖锐，铜铃的摇动也骤然加快，发出密集如雨点般的脆响！

“看着我的眼睛！”她的命令有穿透性。

男人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却能吸人灵魂的眸子。

那眼里有深不见底的漩涡。油彩遮盖了她的容貌，却让眼睛的效果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固若金汤的防御，在那双眼睛和周围声音、气味的合力冲击下，裂开了一道口子！无数混乱的、被深埋的、扭曲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出来！

“啊——！”他发出渗人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睛翻白。

单向玻璃后，张司令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玻璃上。

陆怀的呼吸也停滞了几秒，全身绷紧，随时准备冲上去。

安之若没有停。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声音带着引导的力量，用特定的、缓和的语调，提出一个个关键问题。

不再是强行突破，而是顺着那道裂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剥离覆盖在真实记忆上的层层伪装和扭曲指令。

男人的挣扎弱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吐出词语、地点、人名、时间……破碎，却无比关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透了安之若里层的衣服。她头疼欲裂！

这种精神层面的高强度精细操作，比单纯的体力消耗更耗精气神。

当最后一个关键被吐出，男人头一歪，彻底昏死了。

安之若手中的铜铃掉在地上。她踉跄地扶住墙壁，滑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怀冲过来，脱下自己的衬衫裹住她发抖的身体。

几位首长也快步走了过来，看向安之若的眼神满是震惊和赞许。

负责记录的专家激动地翻看着刚刚速记下的内容：“有用！太有用了！这些信息……能救很多人！能避免巨大的损失！”

张司令站在几人后，看着被陆怀半抱在怀里的安之若，又看着昏迷不醒的敌特，心情复杂。

自豪。这是他张水根的女儿！在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她用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立下了奇功！这种骄傲，比他自己立功受奖还要强百倍。

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女儿，本该在他的羽翼下平安喜乐地长大。却因为他的缺失，流落在外，吃了太多苦。不得不学会这些匪夷所思、却代价巨大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生存下去。

而今天，她又用这身本事，来替他、替这个国家，承担着危险和责任。

他看向安之若的眼中，充满了沉痛、怜惜、自责。

这人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是为了国家和陆怀，才不管你死活呢！

迟来的父爱比草贱！

后续的行动和论功进行得很快，又极为保密。

安之若问出的信息价值无法估量！直接帮助军方摧毁了敌特的一个关键联络网，预防了数起即将发生的重大破坏活动。

特等功，毫无争议。

可这份功劳，注定不能见光。

安之若的身份、她使用的方法，都太过特殊，一旦公开，会给她本人和她的家庭带来巨大风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位首长和张司令、陆怀都在。

“安之若同志立下的功劳，我们铭记在心。”最高首长一锤定音。“但为了她长久的安全考虑，这份功勋，只能记录在绝密档案里。对外，以及军功统计上，这次行动的成功和主要功劳，记在陆怀同志身上。你们夫妻一体，共同进退，这样安排，你们有意见吗？”

张司令想说啥，但没有立场。闭嘴了。

陆怀作为丈夫，最有发言权。他起身敬礼：“报告首长！没有意见！保护安之若同志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众人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