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张司令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安然这些年在他面前的温柔小意，想起张倩倩的娇纵明媚，想起双胞胎的憨厚听话……

又想起安之若在特务面前的胆大心细的表现，以及神乎其神的审讯手段……

强烈的对比，让他心里酸涩得要落下泪来。

他错过了女儿整整十八年的成长，错过了最该承担责任和给予保护的年月。

而那个他以为温柔贤惠、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那个他视为明珠的女儿……她们所拥有的一切，其根基，都建立在对他亲生骨肉的亏欠和掠夺之上。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陆怀已经回到了自家小院。他坚持让安之若卧床一周，静养！亲自伺候！

陆怀说了论功的事！表示很歉疚，但他不后悔！

安之若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这事见不得光！名誉对她而言并不重要。能解决问题，能帮到陆怀和国家，就足够了。况且夫妻一体，陆怀的就是她的。

安之若握着他的手，对他笑得明媚：“这样安排我很满意！陆怀，谢谢。”

谢他毫不犹豫的信任，谢他周全的保护，谢他这些天无微不至的陪伴。

陆怀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爱意循环。

日子像指缝里的沙，眨眼就到了七四年的中秋。

这些天，安之若过得异常懒散。不是瘫在床上看书，就是歪在椅子里摇啊摇，胃口倒是好的不得了，身体却总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

用她自己的话说，之前那活儿太费精气神，一时半会儿养不好。

都说慧极必伤，陆怀很担心！沾老婆的光，他也被放了很多天假，组织让他专门照顾她。

陆怀把家里的活都揽了过去，变着法子给安之若和陆雪补身子。

安家二老的心思都在大孙子身上！每天早上利利索索地出门，直奔儿子家看孙子，不到天黑不回还。

张司令军务繁忙，早出晚归，竟和他爹娘完美地错开了时间，连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安然偶尔抱怨老张不回家，不能陪父母之类的，本意是暗示二老：这个家一直都是她在操持！

却不想，二老乐呵呵地替儿子开解：“水根忙，国家大事要紧！咱不打扰他，刚子强子在家就挺好的了。”

邀功没邀上，反而让安然心梗得要死。

如此这般，二老浑然不觉安之若已经“病”了很多天了。

八月十四，安然一大早就过来了，很是热情和期盼：“爸，妈，明儿个中秋，是咱们家……分开这么多年头一个团圆节。

老张特意交代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请二老，还有之若一家，一起去家里吃月饼，赏个月，团团圆圆地说说话！

因为老张明天要军民联欢，没法陪你们！只能提前过节。就这么说定了哈，我去买菜！”

二老自然是满口答应，欢喜得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可是老张家第一个团圆节，得好好过！

送走安然，二老这才想起好多天没看到安之若了。

安奶奶推开孙女的房门，看见安之若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之若啊，明儿中秋，晚上去你爸……去张司令家吃饭，你也准备准备，精神点。”

安奶奶说着，就觉得不对劲，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你这孩子，这些天怎么老是躺着？都没瞧见你人！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咋也不跟奶说一声？”这老太太后知后觉的，还在一个劲埋怨孙女把她当成了外人。

安爷爷也进来了：“是不是……有了？”他眼睛往安之若肚子上瞄了瞄，脸上很期待：“在养胎？”

还真别说，安之若这懒散嗜睡、脸色不佳的样子，看着确实有点像怀孕了。

安之若满头黑线，心里苦笑：那场耗尽心神、又不能对外人言的反催眠，留下的疲惫感远超预期。

她摇摇头：“没有怀孕。就是最近总有点头疼，身上没力气，想多歇歇。”

安奶奶哦了声，有些失望不是怀孕，也没太在意，只嘱咐道：“那晚上吃饭你可打起精神来，别让人觉得咱没礼数。团圆节呢，你爸……张司令肯定也希望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一家子？安之若撇撇嘴没接话。也是倒霉的很，咋就和张建国就是一个军区呢？她想去京城军区！得让陆师长多努力啊！

安之若了解她奶对这顿团圆饭的期盼有多深！忽然觉得好累，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就当一个任务，去吃顿饭，圆了老人这点念想。毕竟以后……她是要去京城读大学的。

傍晚，张家小楼里，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和各种月饼，空气中飘着饭菜香。

安然忙前忙后，笑容满面，指挥着保姆摆碗筷。双胞胎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

张倩倩也回来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眼神时不时飘向安之若，暗自探究和对比着。

张水根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回家，看见父母和安之若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目光先落在安之若脸上，她苍白的脸色让他眉头蹙了蹙。再转向父母：“爹，娘，来了。快坐。”

“哎，好，好！”安奶奶拉着安爷爷坐在孙子旁边，迫不及待地问：“刚子，强子，想奶奶没？”

“想了！”两个小子齐声回答，被安然悄悄推了一下，又道：“爷爷，奶奶，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二老笑得见牙不见眼，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孙子。美其名曰见面礼。

哪门子见面礼？

安之若和陆怀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陆怀给她倒了杯热水。

张水根几次看过来，想跟安之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问她身体？太突兀。说点家常？显得刻意。只干巴巴地对陆怀说了句：“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谢谢首长关心。”陆怀答得一板一眼。

聊天聊死了。

安然一直在活跃气氛，又是让双胞胎背关于月亮的诗，又说起文工团中秋晚会的节目。

张倩倩也配合着说些团中趣事。

二老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夸赞孙子聪明，有出息。对张倩倩视而不见，当然，安之若也没得到优待。这让张倩倩心里很平衡，很窃喜！

安之若静静地坐着翻报纸，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只当自己是个吉祥物。

她头疼好像又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陆怀察觉到了，握了握她的手。

这顿团圆饭，吃得异常安静和……尴尬。除了二老和双胞胎偶尔互相夹菜，安然、张倩倩努力说起话头，其他人没什么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