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买断恩怨情仇，刚刚好。”安之若从头到尾都平静。

“钱，我就不数了。你们可以走了。我收了钱，自然说话算话。张建国一家，包括你们都和我以及我妈没有一毛钱关系了！若硬要说有，那就是一起逃难的老乡，认了干亲而已。”

安奶奶无力的佝偻着背，瘫在凳子上，又开始呜呜地哭，这次是绝望的、无计可施的哭。

她本来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妮子的气应该消了！她再哭一哭，说一说道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知道，这死妮子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呢？

都怪张倩倩，要不是她抢走周伟明，陆怀也娶不了妮子！没有陆淮这个师长撑腰，妮子也硬气不起来！之前百试百灵的绝招，在她成了陆怀爱人之后，就行不通了！

哼，回去就把安然母女臭骂一顿！都是她们作孽，两个狗娘养的！害得她这个司令亲娘一把年纪还和孙女断亲！……丢死人了。

安爷爷扶住老伴儿的肩膀，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更驼了。

安之若拿过书翻了一页：“还有一点，丑话说在前面。”

二老都看着她。

“你们可以对外说，你们是我认的干爷爷干奶奶，是当年一起逃难，搭伙过日子的。”

安之若平心静气地给他们编故事。

“或者，说我是你们其他什么侄孙女之类都行。随便你们怎么编。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警告地盯着二老：

“我妈安婉清的名声，不能有半点瑕疵。要是让我听到任何关于我妈不好的闲话，不管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后果，自负。”

四个字，让人不寒而栗！二老相信她能说到做到。

安之若不再说话，只低头看书。送客的意图很明显。

安爷爷用力搀起哭得不能自已的安奶奶，另一只手颤抖着，将装着钱的布袋子，轻轻放在床尾。

他半拖半抱地，带着泪眼婆娑的安奶奶，艰难地出了房间。

安之若听着那拖沓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看书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心里酸酸涩涩的！

其实说起来，她自己也挺可笑！她穿过来后，有点飘！

她曾一度以为这本书抄她的宏观世界观，她就是书中世界的主宰，可以改变任何人任何事。

实际上呢，不管书中描绘的世界多么宏大，笔触多么细腻，其实不足真实世界的万万分之一。她个人在世界里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她只是个造书的，不是造世的！她只能改变自己，然后改变愿意跟着她改变的人！

安奶奶这样思想根深蒂固了六七十年的人，不是她可以撼动的！张建国这种被战火洗礼过的，也不可能凭她展现的二三手段，就颠覆他自己认知的！

所以，安之若，承认吧！你只是你自己，不要为其他不搭噶人的命运去纠结，去改变！做自己！

失去，不可能不难过！每个人都有选择，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好的，坏的，都要担！成长的路上，都是踏着荆棘和鲜花往前走，不回头！

她伸手，拿过床尾沉甸甸的布袋子，掂了掂，放进了她陪嫁的木箱里。

合上盖，上锁！咔嚓——给纠缠不清的过往都封棺。

很快就重阳节了，部队家属院后面的小广场上格外热闹。

红绸子绑在树干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老太太，正跟着广播里咿咿呀呀的调子，不太熟练地扭着秧歌。

小广场连着后山坡，还有一些老人在爬山，慢慢吞吞，说说笑笑。

安奶奶今天穿上了安然给她新做的深蓝色夹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溜光，站在扭秧歌的人群里，脸上笑得像朵菊花。

安奶奶从没想到，老人的生活也如此丰富多彩，也可以扭臀摆腰，还可以穿红戴绿的！瞧瞧，旁边这位老太太，穿的绿褂子戴着大红花，涂着红嘴唇……

安爷爷蹲在一边乐呵呵地抽烟，看着热闹。

组织活动的妇女主任王秀芹拿着个铁皮喇叭喊：“各位叔叔阿姨，今儿重阳，咱们部队想着大家，组织一起乐呵乐呵！爬爬山，活动活动筋骨，中午食堂加菜！”

“部队好啊！想着咱们老骨头！”一个老太太大声说。

“那是！我儿子说老年人也有春天，老年人也那啥夕阳红！”安奶奶显摆得不要不要的，声音特大，自豪感爆棚。

旁边几个老姐妹看过来：“哟，安大姐，你儿子不是说战死了？媳妇都改嫁了？听你这口气，还有儿子也在这儿当兵？啥职务啊？以前没听你提过？”

安奶奶等的就是这句。

她走到人群中央，大声说：“唉，这事儿啊，说来话长，也是造化弄人……”

她开始讲述早就排练过的故事：

儿子早年参军，执行绝密任务，不得不假死，家里收到噩耗，痛不欲生。

后来老家遭了灾，日子过不下去，只能逃难离乡。

等儿子九死一生完成任务回来找他们，老家人都说他们死在那场灾难里了。就这么阴差阳错，骨肉分离。

“可怜我那儿啊，”安奶奶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这一点安之若也是非常服气的！奥斯卡欠老太太一个小金人。眼泪收放那个自如啊！

“他以为爹娘都没了，心里不知道多苦……直到前阵子，我跟老头子来部队，这才……这才母子相认！”

她说到相认的时候，哭的那个不能自已，还抓住旁边一个老太太的手：“老姐姐，你说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开眼了？”

这故事讲得九曲十八弯的，充满戏剧性。周围的老头老太太都听得入了神，连连感叹。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苦尽甘来，苦尽甘来啊！”

“你儿子现在……在部队干啥呢？当什么官？”

安奶奶渲染了半天，最期望的就是这一问。她挺直了腰背，脸上的悲伤完全被亮闪闪的得意覆盖掉了，声音很淡，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也没啥，就是个司令。张建国，你们听说过吧？”

“司令？”

“张司令？哎哟喂！”

“安大姐，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惊叹、羡慕的目光都聚焦在安奶奶身上。她享受着这种被羡慕的感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人也年轻了几岁。

她也终于体验了一把顾老太太的优越感！真他妈爽歪歪！当然，以安奶的水平是想不到优越感三个字的！

安爷爷被安奶奶自卖自夸的行为弄得很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

“那安大姐，你福气可太大了！有做司令的儿子啊！”一个老太太拉着安奶奶的手热切地问。

“那带你来随军的陆师长爱人，那叫安之若的漂亮闺女，是你孙女吧？长得可真俊！跟张司令一点不像啊？也不像司令千金张倩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