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接着去买萝卜。青皮萝卜沾着泥，沉甸甸的。她只挑了一个，付钱，往回走。

路上遇到部队宣传科刘干事的爱人，拎着个空篮子。

“安大姐起这么早？”对方眼睛在她手里的布袋上转了转。

“买点菜。”安然点点头，脚步没停。

“哟，亲自下厨啊？”那声音从背后传来。“真贤惠。”

贤惠……安然苦笑。以前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是褒义词，是夸她会持家、会待人。现在听起来，是讽刺：你看，司令夫人也得早起买菜。

到家七点过五分。张建国坐在餐桌边看报纸，安奶奶在厨房门口跟阿姨说话：“……萝卜切滚刀块，腊肉得先蒸……”

见安然回来，安奶奶赶紧停住话，走过来接过安然的布袋子。她倒出来，捏了捏腊肉，又掂掂萝卜看了看。

“肉还行。”安奶说，“萝卜老了，芯怕是要糠。”

安然脱下面包服挂起来，没接话。实在是无力吐槽了。这老太婆别的本事没有，挑剔和恶心人特别有一套。

安然是有点佩服安婉清的，这女人这么能忍！

张建国从报纸后抬起头：“以后买菜让阿姨去买就是了。”

“阿姨哪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安奶奶抢过话头。“安然跟你过了十几年，她买的才合你口味。”

这话听着像好话。可安然知道老太太那嘴脸，晓得不是那么回事。不就是等着她去做呗！

她心里冷笑，动作也不慢，洗了手进厨房：“我来做吧。”

阿姨让开位置，看着安然脸色有点复杂：再这样下去，她的饭碗还能保住？不买菜，哪有油水呢？

安然按照老太太的要求：腊肉上锅蒸，萝卜削皮，切滚刀块——芯子发白了，疏松了。

安然当没看见，继续切。

安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厨房门口，对着她指指点点：“切太大了，不容易入味。”

安然把刀立在案板上，叮一声。吓了安奶一大跳。

安然愤怒地看着她：“妈，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是你说滚刀块的，滚刀块能小的了吗？”

“我没想让你怎么做！只是提点你一下！”安奶奶无辜极了。这要是安之若在，肯定能懂，这就是老白莲的招数。

“我教你怎么做饭还有错了？建国十八年没吃上家里的味道，我不得上点心？”

“那你自己做不是更好？”话出口安然就后悔了。

安奶奶脸色唰地沉下来，声音哽咽：“我倒是想做。可我老了，手脚不利索！要是剁到手，你们还得伺候我，那不是给你们添麻烦？

年纪大了，试不出来味儿，做出来的建国不爱吃怎么办？你是他媳妇，要和他过一辈子，你不做谁做？”

她缩着肩，不高兴看着安然：“还是你觉得，给我儿子做顿饭，委屈你了？”

厨房里只有蒸汽顶锅盖的噗噗声。

安然无力极了，这老太婆就是这样，伤害性不大，但够恶心人。

她只好重新拿起刀，把萝卜块改小。刀刃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声声干脆利落。心里把萝卜当成安奶。

安奶奶看了会儿，满意了，觉得自己赢了，拍拍衣摆走了。

饭做好时快八点。腊肉萝卜饭盛在白瓷碗里，油光发亮。安然又炒了个青菜，熬了粥。

摆桌时张建国已经看完报纸。他先端上碗，夹了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安奶奶笑眯眯地盯着他问。

“还行。”

“只是还行？”安奶奶赶紧自己也扒拉了一口，尝了尝，眉头皱起来。

“萝卜没炖透，腊肉也炒老了。安然，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故意不好好做？”

安然恨不得把筷子戳到她脸上。

张建国又扒拉了一口，赶紧说：“妈，挺好的，别挑刺。”

这话戳到了安奶奶肺管子：“我挑刺？我是替你心疼！你十八年没吃上家里的饭，现在好不容易……她也不好好做，浪费材料。”

“那你说该怎么做？”安然眼睛红了，声音冰冷。

“冬天的萝卜就是这么个质地。糠心的，怎么炖都这样。你说腊肉要先蒸再炒，我照做了。火候时间都按你说的，现在又说老了。都说老腊肉，老腊肉，腊肉本来就是硬邦邦的，老的！

妈，你也别挑这挑那了，直接告诉我，我怎么做才对？要不下次你给我示范一遍？”

安奶奶张了张嘴，想骂，又没出声。

张建国重重放下筷子：“都别说了，吃饭。”

安爷爷全程聋了，只顾吃饭，吃完就上楼了。

饭后张建国要去司令部。安然送他到门口，帮他拿军大衣。毕竟还是夫妻，给他生了一对儿子，张建国有些不忍：“妈年纪大了，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不说还好，一说安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她把军大衣递过去。“她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想摆婆婆谱。”

张建国接过大衣，麻利穿好，扣扣子。

“因为那一万块钱。”安然声音嗡嗡的，“她觉得家底掏空了，怪我。可那钱是给安之若的补偿，是给安婉清的——你父母十八年的赡养费。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直直看他：“难道是我让二老去安婉清家待了十八年？是我欠下的人情？”

张建国系扣子的手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又被他压下去。

“如果你没带着倩倩来部队找我，”他说得很慢：“如果我认了之若是我女儿——”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来。都懂。

如果没有安然，他就能认回安之若。认了亲女儿，给什么补偿？那一万块，本来就是买断。

张建国戴上帽子，推门出去了。

冷风灌进来，扑在安然脸上。她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有点哆嗦。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没做过粗活。

现在这双手，得在寒冬的清晨去买菜，得切糠心萝卜。她还得听一个老太太没完没了的挑剔。

只因为她偷了别人的人生。

安然闭上眼。

厨房里，安奶奶还在絮叨着安然浪费食材……一字一句，飘进她耳朵里，细细密密扎在她心上——不流血，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