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下午，安之若什刹海的四合院飘出了炭火香。

院中间架着个旧铁桶改的烤炉，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烤炉是在废品回收站找的。

旁边支了张方桌，桌上摆满了碗碟——切好的羊肉片、用竹签穿好的虾、腌过的鱼块，还有洗干净的香菇、土豆片、红薯块和藕片。

顾淮等不及，老是往烤炉里看，被烟呛得直咳嗽。

“别凑那么近。”顾黛好笑地把他往后拉，想着家里也没亏着孩子的嘴啊，咋能这么馋呢？

“等柴把炭烧透了再烤。”

盼盼蹲在桌边数虾串：“一、二、三……姐姐，有十二串只虾！”

安之若正往藕片上刷油，笑着逗她：“还有没串的，够你吃的。小馋猫。”

陆雪从屋里搬出一口铜火锅，小心地放在另一张矮桌上。锅是紫铜的，擦得锃亮，里头已经放了炭。

“嫂子，火锅底料好了。”

“先放着，等我妈和顾叔来了再加点烤炉里烧好的炭，一会儿就滚了。”安之若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久了腰酸，她捶了捶后腰，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天天气好，无风，大太阳。现在天灰蓝，太阳已经西斜。

院门被推开了。

陆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行军包，风尘仆仆。他穿着军大衣，戴着帽子，呼出的气是白的。他眼睛在院里一扫，就落在安之若身上。“之若，我回家了！”

他说的是回家！你和我的家！

安之若愣了愣。有些一孕傻三年的倾向。

“你……回来了！”她张了张嘴，说出一句傻话。

陆怀大步去了屋里放下包，再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的腹部停留。

“怎么……怎么今天就到了？”安之若回神，暗笑自己傻不拉几的。

“早就安排好的，具体哪天也说不准，就没告诉你具体日子。我说过最快二十六的。”陆怀伸手，想碰碰她的肚子，又觉得在外面，不太好，最后落在她肩膀上。

“我给妈打过电话，知道你们搬这儿来了，下了火车就直接过来了。”他抬头环顾了下院子。“真好！”也不知道是说院子好，还是说这些人在一起热闹好，还是兼而有之。

他的手掌很热，透过棉袄传到皮肤上。安之若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刷油。

顾黛看了一会儿热闹，觉得陆怀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不错，适合之若。这妮子运气好，捡到一个适合的伴侣。

她看着两人黏糊，笑出声：“之若，你在陆怀面前是这样啊？有点那啥，嗯，矫情？”

安之若耳朵红了，瞪她一眼：“姐！”她平时也不这样，一定是怀孕的缘故。

陆怀这才注意到院里还有人。这是眼睛瘸了？刚不是还打量了一圈？选择性不当两个萝卜头不当人？

他看向顾黛，点头打招呼：“这位是？”

“我姐，顾黛。在检察院工作。姐，这是陆怀。”安之若给他们做介绍。

“陆师长，久仰。”顾黛伸出手，落落大方。

陆怀和她握了握手：“姐，你好。”

两人的握手很短，一触即分。顾黛收回手，眼里带着促狭地笑：“虽然你跟着之若确实要喊我姐。但是吧，你有点老，叫我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把年纪了。我们之间叫名字吧！可以叫我黛黛，阿黛，顾黛都行！闻名不如见面，今天可算见着了。”

“好！顾黛！”陆怀有点伤着了，他真的这么老？顾黛都觉得他老？顾黛可是比之若大三四岁呢。之若心里是不是也觉得他老？他心里想了很多，其实也就几秒。

顾淮凑过来，仰着头看陆怀：“哥哥，姐夫，举高高……”

“我也要，我也要！”顾盼也跑过来。

陆怀看着两个萝卜头，先给盼盼举了会，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笑得院子里几人心情都亮了几分。

放下顾盼，又举起顾淮。顾盼只有三十多斤，可顾淮有五十多斤，可对陆师长来说都不是事，轻松得很！

“哥哥，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哈哈……”

“好了，让你陆怀哥哥歇一会，淮淮，去给你哥倒杯水！”顾黛笑着吩咐。这个年纪的孩子，精力太好了，玩起来没完没了。等会该之若心疼她家陆师长了。

陆怀放下顾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给两个孩子。顾淮接过来就剥了一颗塞嘴里，去了屋里给陆怀倒水！说好的换牙不吃糖呢？早忘记了。

盼盼把糖握紧在手心，想想，很纠结，还是放进了口袋，没吃。她今天已经吃了两个奶糖了，黛黛姐还给她吃了一个巧克力。这糖明天再吃吧。

院门又响了。

安婉清和顾长海走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顾长海穿着深灰色棉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看见陆怀，愣了一下。没想到小伙子这么挺拔，年轻。三十岁，他是知道的。顾长海觉得陆怀年轻是有缘故的。

他见过很多年轻就上高位的，大多汲汲营营，面上看起来老到，世故。年纪轻，看起来不年轻。

而陆怀，年纪轻，面貌也年轻。完全没有那种油条的样子！气质年轻俊秀，挺拔！好小伙！

安之若迎上去：“顾叔，妈。陆怀到了。”

顾长海放下东西，朝陆怀伸出手：“陆怀同志，终于见面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顾长海的手瘦长有力。陆怀的手粗糙，掌心有厚茧，更有力。

“顾叔叔好。”陆怀觉得顾长海比张建国好，哪里好说不上来，只觉得哪里都好。

这个好，大约就是这就是父亲该有的样子。儒雅，挺拔，像高山，像大树！

顾长海拍拍他的肩，哈哈笑起来：“你们结婚仓促，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能参加婚礼，一直很遗憾。”

他打量着陆怀，眼里满是赞许：“年轻有为，比我们这些老的强。”

陆怀难得有点局促：“您过奖了。”大约被岳父夸，都很高兴又羞涩吧。

安婉清在旁边笑：“都别站着了，准备吃饭吧。之若，东西都齐了？”

“齐了。”安之若指着桌子。“烤肉在这儿，火锅在那儿。妈，你看还缺什么？”

安婉清看了看这些鱼虾肉的：“够了，再多吃不完了。”

炭火终于烧透了。安之若把烤架放上，把肉串架上去，油滴在炭上，刺啦一声，腾起青烟，香味瞬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