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英无计可施，求助似的看向大嫂王桂珍，却发现对方也僵着笑脸，眼神躲闪，显然不打算再蹚这趟浑水。

“怎么不说话了？”

叶晚星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母女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小姑，刚才不还理直气壮，说我诬陷她吗？现在，你再说说，我哪一句是诬陷？”

“我……”

叶月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自家女儿那副失魂落魄、彻底崩溃的模样，心底的慌乱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没用的东西！

真是个赔钱货！

她本来借题发挥，就是想来二哥家闹一场，讹一笔钱，再给儿子李耀祖在京城里谋个差事，结果这个不成器的，一上来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心一横，掐在叶秋云胳膊上的手猛地用力，叶秋云吃痛，哭声都变了调。

却不敢吱声，眼底的恨意更深了。

她恨所有的人，恨叶晚星凭什么样样都比她好，她不仅长得比她好，学习能力也比她好，父母奶奶也对她好。

她恨她父母，恨他们重男轻女……

叶月英恨铁不成钢，索性换了个路数，不再攻击叶晚星，转而开始卖惨，对着叶建国哭嚎起来：“二哥！二嫂！就算……就算秋云年轻不懂事，做错了事，可她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啊！她现在名声毁了，工作没了，男人也跑了，她这辈子都完了啊！你们就真的忍心看着她去死吗？”

她这一下转换，精准地戳中了叶建国和周云秀的软肋。

周云秀看着叶秋云苍白的小脸，终究是有些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叶晚星一个眼神制止了。

叶晚星懒得再跟她们废话，直接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叶老太太。

“奶奶，您都听见了。我们叶家，从来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今天她们既然闹上门来，那有些账，就得当着您的面，算个清楚。”

她顿了顿，清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叶秋云身上。

“叶秋云，从小到大，你以各种名义，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多少票，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叶秋云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她。

叶晚星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先不说小时候的，我先帮你算算着几年的。72年，你说家里困难，要给弟弟买新衣服，我给了你十块钱，还有五尺布票……73年，你说想买本学习资料，我给了你五块钱，三斤粮票……74年，你说你看上了一双皮鞋……”

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报幕员，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事由、金额，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傻了。

叶承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张俊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叶秋云。

叶承宗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九七二年，十元，布票五尺……嗯，按银行的利息算，这笔钱到现在……啧，可不少了。”

叶月英听得头皮发麻，她没想到叶晚星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她尖叫起来：“你……你这是敲诈！都是亲戚，给点钱怎么了？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亲戚？”

叶晚星笑了，笑得极其讽刺，“刚才指着我鼻子骂我小贱人，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亲戚了？现在要还钱了，又想起来是亲戚了？小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笑容一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前的我还没算呢，我就要这几年的，本金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一共是……六百六十七块五毛，外加粮票八十五斤，布票三十尺，工业券二十张。零头我给你抹了，就算六百六十块。什么时候还钱？”

“六百六十块？！”

叶月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笔钱，快赶上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了！

“我没钱！”

她开始耍赖，“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钱？”叶晚星挑了挑眉，看向叶承宗。

叶承宗将本子合上：“没钱也没关系。我查过了，小姑父单位今年刚分了一批福利房，他正好在名单上。而且，小姑父的工资是八十六块五，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大概……三年半就能还清了。哦，对了，我跟小姑父单位的保卫科长是战友，我想，他应该很乐意帮忙协调一下这个‘内部经济纠纷’。”

这话一出，叶月英的脸彻底白了。

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把她的老底都掀了！

让她男人单位的人知道她上门讹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丈夫还要不要脸了？

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叶月英突然抱着叶建国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二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吗？我可是你妹妹啊！”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终究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叶建国见她哭得这么凄惨，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爸。”叶晚星轻轻地叫了一声。

叶建国抬头，对上女儿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

他想起了女儿受的委屈，想起了她差点被叶秋云给毁了，心头那点不忍，瞬间被愧疚和愤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将叶月英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

“月英，晚星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时，一直沉默的叶老太太，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

所有人齐齐都看向她。

老太太缓缓站起身，眸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叶月英的身上。

“月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