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宣传科的气氛果然变得微妙。

叶晚星刚到办公室，就发现那个叫孙丽华的女干事，正被几个同事围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份稿纸，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军民鱼水情，这个主题永远不会错！我打算从咱们师一位老首长当年战争时被村里大娘用身体堵住枪眼救下来的真实事迹入手，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情感冲击，保证催人泪下！”

孙丽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走进来的叶晚星，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挑衅。

钱科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吹着茶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叶晚星坦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带来的饭盒放好，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和稿纸，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太过于淡定，让原本想看好戏的几个人都觉得有些无趣。

孙丽华见状，干咳了一声，直接拿着稿纸走了过来，往叶晚星桌上一放。

“小叶，这是我写的大纲，你帮我参考参考？毕竟你年轻，想法新潮。”

话是请教，姿态却是居高临下的挑衅。

叶晚星快速扫了一遍。

故事很老套，人物脸谱化，除了政治正确，毫无新意。

“孙姐的笔力深厚，这个题材很稳妥。”

叶晚星给出了一句中肯却无温度的评价。

孙丽华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就是想看到叶晚星嫉妒或者慌乱的表情。

“稳妥就好，文艺创作嘛，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不像有些人，总想搞些个人英雄主义的东西，看着热闹，实际上很容易出思想问题。”

办公室里几个附和孙丽华的人，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咱们是给部队创作，不是写什么传奇小说。”

“孙姐这个剧本，一听就特别正能量！”

叶晚星没再接话，她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低下头，在自己的稿纸上，写下了剧本的名字——《士兵》。

下午，钱科长召集了创作小组开会。

本该是叶晚星负责的，这会儿，他却像是忘了一般。

叶晚星也没说什么。

说是小组，其实也就是宣传科的几个笔杆子。

会议室里，钱科长先是强调了这次文艺汇演的重要性，然后便让孙丽华先介绍她的构想。

孙丽华如同打了胜仗的公鸡，把她那个“军民鱼水情”的故事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讲到动情处，还自己挤出了两滴眼泪。

钱科长带头鼓掌：“好！孙丽华同志这个剧本，立意高，情感真，我看行！”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孙姐这个肯定能拿奖！”

“太感人了，我都听哭了。”

随后，钱科长的目光落在了叶晚星身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叶晚星同志，你的呢？”

叶晚星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开口：“我的剧本叫《士兵》。主角叫梁峰，是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他胆小，怕死，在第一次上战场时，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她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孙丽华更是直接打断她：“叶晚星同志，你这是在写什么？写一个尿裤子的兵？这是在给我们部队抹黑！我们是要宣传英雄，不是宣传狗熊！”

“对啊！这要是让军区领导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师的兵都是软蛋呢？”

钱科长也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脸色难看：“叶晚星！胡闹！你这是什么思想？你这是在瓦解我军的战斗意志！这个剧本，马上给我销毁掉！”

叶晚星迎着所有人的指责，没有丝毫退缩。

“孙姐，科长，请你们听我讲完。”

“我之所以写他的胆小，是为了衬托他后来的勇敢。正是因为他怕死，他最后为了掩护战友，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的碉堡时，才更显得伟大和真实。

英雄不是天生的，英雄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

我们歌颂的，不应该是一个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个战胜了人性懦弱，最终选择牺牲和奉献的普通人。

这，才是我们军队最可贵的地方，这，才最能打动每一个和梁峰一样的普通士兵！”

她的话，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些年轻的干事，眼中甚至露出了思索和动容。

孙丽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叶晚星的故事竟是这样的，一对比，就显得她写的比她好上不少。

可她还是不服，正想反驳，会议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马国祥副主任走了进来。

“我路过，听见里面挺热闹。怎么，剧本有方向了？”他笑呵呵看向叶晚星问道。

叶晚星还没说话，钱科长就先站了起来，把孙丽华的剧本大纲递了过去，又把叶晚星的构想添油加醋地批判了一番。

马国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叶晚星，心中有了计较，这才拿起两个大纲，仔细看了看，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叶晚星，问道：“叶晚星同志，你说的那个叫梁峰的战士，原型是侦察连的那个战斗英雄吧？”

叶晚星点头：“是的，马副主任。”

“嗯。”

马国祥沉吟片刻，做出决定：“这样吧，两个剧本都写出来。下周，就在师部小礼堂，开一个剧本研讨会，把师里几个主要单位的领导和一些战士代表都请来，让大家一起评判。谁的剧本好，更能代表我们师的精气神，我们就用谁的！”

这个决定，让钱科长和孙丽华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本以为能轻松把叶晚星压下去，没想到马国祥竟然要搞这么大阵仗。

叶晚星却挺直了脊背，大声回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不欢而散。

傍晚，叶晚星刚回到家，就看到对门的何素云又站在了院子门口。

“晚星妹子，听说你们今天开会，为剧本的事吵起来了？”何素云摇着蒲扇，笑意盈盈。

这消息可真灵通。

叶晚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正常的讨论。”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尊重老同志的经验嘛。”

何素云意有所指，：孙丽华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她爱人跟我们家老郑有点交情。有时候，工作上的事，也不完全是工作。”

这是在点她，让她识相主动退出？

叶晚星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准备进院子。

“对了，”何素云叫住她，佯装关切道：“你爱人霍副团长，集训完后，就直接去边境执行任务了，你应该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吧。”

叶晚星关上院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