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昨天坐陈望东的车来过一次。

但门卫没看见。

还以为这是她摆摊逃跑之后的第一遭呢。

他又想遵从周主任的命令，将人请去办公室。又记恨林晓梅那天害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主任骂。

其实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她摆摊十多分钟的那笔收入。

就看到不停在收钱，可真多啊……让人看着就眼馋。

脑子里众多想法交织，门卫脸色变了几变，突然就双手背起，摆出一副严肃凶相。

“上次就是你——”

故意拉长声调，他手指戳向林晓梅，“害我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

林晓梅的眉头逐渐皱起来。

？

不是说，周主任到处找她这个供货商的消息在棉纺厂都传遍了么，怎么就漏掉了这个门卫？

“你今天居然还敢来！”

门卫气哼哼的，眼珠一转，这才说出重点。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表示表示，休想踏进这个门！”

照他的想法，拿捏这样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人还不简单？吓唬几句，保证对面马上乖乖听话上贡。

之后，他再和颜悦色一点，说自己把她的货推荐给主任，给她拉了一大笔生意。

没准她还得对自己感恩戴德呢！

心里想得美，门卫挡在前面，眼神一直在暗示。

怎料，人家偏偏就不按照他的预想来。

林晓梅冷飕飕一笑：“请问，周主任现在在办公室吗？”

门卫心里陡然一惊。

她怎么直接就说到了主任……难道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慌乱之下，不自觉就点了下头：“在……在啊，主任一般会在办公室午休。你问这做什么？”

在就行了。

点点头，林晓梅没再搭理这个恶心的门卫。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拢在嘴边，仰头对准了眼前办公楼二楼的某间漆色剥落的绿窗，猛地喊出一嗓子——

“周主任！我是林晓梅，给您送毛巾来了！”

吃饱喝足后，她响亮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劈开了午间厂区的沉闷，几个路过的工人齐刷刷转头看来。

门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你、你居然敢在这里喧哗！”

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劲，他马上就想把人赶走，减少麻烦。

可惜已经迟了。

二楼窗口“哐当”一响，一直在心焦等待消息的周主任，已经急切地探出半个身子，面色惊喜地冲下方的林晓梅挥手。

“你可算来了，快上来！”

门卫让走，林晓梅偏不走。

现在主任让进，她也硬是不进。

就乐意在门口站着。

林晓梅仰头淡笑道：“主任，不是我不想进啊，实在是您这位门卫太恪尽职守了，一直不许我进，要我必须给他钱才行，我不巧今天身上没带钱呢。”

门卫瞬间吓得面如土色。

他哪想得到，一个看着老实的女人居然能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啊。

马上颠三倒四辩解着，话也说不清了。

“没、我没啊主任，这女人完全是在乱喊！”

又压低声音驱赶林晓梅母女：“行了行了，什么都不要你的了，赶紧给我进去！”

现在想息事宁人了？

哪有这种好事啊。

林晓梅冲他哼笑一声，偏不，坚持喊着：“主任，能麻烦您下来给我主持个公道么？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斗不过。”

皱了皱眉，周主任也很错愕。

还从来没有一个平头老百姓敢直接对他提要求的。

下楼去接她？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公社的领导亲临。

可一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再看看林晓梅的背篓，他又只好将一切想法咽下去。

狠瞪那门卫一眼，周主任还得安抚林晓梅：“你放心，我马上下来！”

一瞧主任居然要亲自来接，门卫胆都寒了，原先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弓着腰凑到林晓梅面前，声音发颤：“林、林同志！是我瞎了眼，猪油蒙心！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嘴贱的毛病以后一定改，你再进厂子随时来，我给您端茶倒水都成！”

淡淡笑着，林晓梅什么话都不说。

只是低头摸摸两个女儿的脑袋，哄着她们不用害怕，事情快解决了。

芳芳和丽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们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此刻的妈妈好高大，稳稳地保护着她们，刚刚那个吓人的坏蛋没办法再欺负她们了，真好。

周主任速度飞快。

过来时已是脸色铁青。

“你！厂里三令五申不准吃拿卡要，你还敢拦我的贵客！直接去跟同事交接工作吧，后续的处理情况等厂里通知！”

门卫垂头站着，说不出一个字。

转身，周主任对林晓梅说话时瞬间又变为笑脸。

“林同志，这种破坏纪律的事，我们厂一定会严肃处理的！”

面子给到了，恶人处理了。

林晓梅也懂得见好就收。

“谢谢主任，您真是大公无私，不然这棉纺厂我都不敢来了。”

“走走走，上楼去说。”

最后白一眼如丧考妣的门卫，周主任笑着领她们母女上楼。

把两个孩子紧紧牵在手边，林晓梅笑着致歉：“不好意思啊主任，孩子没人带，我只好自己带在身边了，希望不会打搅您工作。”

带孩子来厂里确实不妥。

若换成是工人，周主任早发脾气了。

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呢？！

但林晓梅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救星，带两个孩子过来怎么了？就算带一群，只要她能拿得出好毛巾，那都不是事！

周主任体面配合：“像林同志你这种既要带孩子又要挣钱的人，才真是符合妇女能顶半边天啊，值得我们学习！”

进了办公室，叮嘱姐妹俩乖乖坐着别乱动，林晓梅回头，郑重地将毛巾递交到办公桌前。

“主任您看，这三种行不行？”

才一接触到样品，周主任的眼珠立即睁大。

“这，这简直是——！”

他的目光如同被胶水黏上一样，仔仔细细在每条毛巾上认真打量。

针脚、花色，料子，他全都要一一感受。

“这工艺太精细了！”

作为业内人士，周主任比常人更能体会到这些毛巾背后所代表的卓越制造水平。

一边看，他一边摇头感叹着，钦佩声越来越大。

“林同志，你不得了啊，连这种顶级货色都能搞到！这些毛巾的品质，全都大大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想！”

林晓梅脸上谦虚。

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是啊，就算她准备的一等品，放在未来的超市里也才只是廉价区里的货呢。

听说未来甚至连几千上万的毛巾都有，要是把那些真正的顶级货拿过来，不知是不是能把周主任吓傻。

打量结束，周主任满意至极。

他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抓起办公桌上的搪瓷缸，突然将半杯凉茶哗啦啦泼向这些毛巾。

水渍迅速消失。

他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啊！”

如果说，刚才被要求亲自下楼接人，他心里还忍着那么一点不痛快。

现在，所有的不满全被冲散。

一等品毛巾泛着珍珠一样的柔软光泽，摸上去如抚摸棉絮。二等品花色出众，吸水极快，一杯水泼上去，眨眼就没了痕迹。

即便是品相最普通的三等品，那纯净的蓝色也非常鲜艳，手感顺滑，远超现在市面上的很多大品牌。

周主任越看越激动。

最后整个人直接站起来了，捏着毛巾的手，好似已经握紧了胜利。

“这次比赛，我们厂百分百稳了，我都想不到要怎么输！那红星棉纺厂今天还在县里大放厥词呢，看我马上就冲去县里，把他们狠狠拿下！”

早知自己的货物肯定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能亲眼看见周主任高兴到几乎失态的模样，林晓梅心头满满都是挣钱和成就感的双重满足。

“好的主任，祝您成功，我就回去等您的好消息了。”

“一旦确定拿下订单，我马上给你批条子！”

周主任心情大好。

不仅让厂里准备车子，还欣喜地给两个小丫头一人手上塞了一个苹果。

“辛苦你们大老远过来了，正好我们厂有货车要经过石桥村，就让司机顺路带你们回去吧。”

来时，辛辛苦苦走来的，两个小丫头只能对路上经过的车子欢呼。

回时，轮到她们自己晃晃悠悠坐在车上了，一路上开着窗，吹着外面的风，不知道有多开心。

碰到外面有个路人，就恨不得跟人挥手，炫耀一下她们在车上。

丽娟两手扒在车窗上，安静地观察了半天，才像是找到一个惊天大秘密一样，回头使劲拽林晓梅的袖子。

“妈妈——！路上所有的人和树都往后面跑了！他们怎么了？！”

听她语气里充满了惊恐和担忧，前面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晓梅更是听得直摇头。

哈哈哈，我的傻闺女哟！

将两个女儿揽进怀里，她笑着给她们解释。

“不是外面的人和树在往后跑，而是我们的车子开太快了，就显得他们很慢，落在了后面。”

芳芳年纪稍大，能尽力理解一点。

丽娟则努力眨了半天眼睛。

最后还是一副“我不信，他们明明就倒着跑了，我亲眼看到的”大聪明表情。

不强求了，林晓梅噗嗤一声，好笑地揉揉她的脸蛋。

“行，你觉得怎样就怎样，等你再长大一点多坐几次车，自然就明白了。”

到了村口，母女三人谢过司机下来。

丽娟又认认真真将周围的景物全都观察一遍，自觉完全没说错。

“看，我刚才说得是真的，现在这些树又不跑了！”

林晓梅不和她争辩了，好笑地带着她俩进村回家去。

路过二哥家门口时，想进去说一下球拍的事，没想到大门紧闭。

她们只好继续朝前走。

结果转个弯的分叉口，恰巧又跟宋来凤撞上了。

“哎呀，你们这是从镇上回来了？这一去一来还挺快啊。”

宋来凤手上拎着个大肚水壶，明显是刚给田里送完茶水回来的。

姐妹俩乖乖喊了一声“二舅妈”。

又一起兴奋解释：“是一个大车子送我们回来的，那车子开得好快！”

眉头一扬，宋来凤眼眸里闪过浓浓的好奇，看向林晓梅，压低声音问：“……哪来的大车子啊？”

坚决不让任何人产生误会，林晓梅轻笑解释：“去卖了点毛巾给镇上的棉纺厂，他们很满意，就让顺路的货车送我们回来了。”

一听说只是做生意，宋来凤唉一声。

可想到这才几天啊，林晓梅的生意已经能做进棉纺厂了，又觉得这小姑子还是厉害。

“哦对了，那乒乓球拍子你去看过没？”

林晓梅点点头。

“我正要跟嫂子你说这事呢。咱们供销社实在太贵了，一副拍子最少都要两块钱。”

“嘶——”

宋来凤一阵肉疼。

忍不住又骂了自己儿子几句。

“你让春生等一等，我想点其他办法，一定给他找一副来。”林晓梅笑着安抚道。

不知是不是宋来凤的错觉。

林晓梅明明就站在她眼前，也才搬出去没几天，这性格好像都跟之前有了不小的变化。

以前的林晓梅，温和中带点软弱，总喜欢站在人群末尾，不显眼。

现在再看她。

哪怕依旧是那身洗到发白的旧衣服，但身上的气势却莫名自信了很多，人也站得挺拔，连讲话的语气都比以前坚定了。

想来想去，只能判断许镇海的事对她触动太大，让她脱胎换骨后整个人重新立起来了。

“好……”

宋来凤叹气笑了笑，“这事就托你关心了。”

想到要商量的事，林晓梅一把拽住二嫂的胳膊，问：“二哥还在地里忙吗？”

“可不！”

宋来凤擦擦额头上的汗。

“我听说你用鸡蛋顶替了工分。我们家拿不出这么蛋来，只能他抓紧下地收稻子，我给咱大队的人送水送饭。”

听出嫂子的语气里，多少有些羡慕的酸味，林晓梅心里笑笑，朝周围看了几眼，低声附耳过去。

“之后你跟二哥说一声，我以后不光要收鸡蛋，还可能会收鲫鱼。二哥以前不就很会捞鱼么，让他把家里的那些老笼子收拾出来，随时等我的消息。”

“！”

宋来凤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也赶紧朝四周看看，低声欢喜道：“真的？”

林晓梅认真点头。

今天都在未来卖出去两条了，难保以后不会继续卖呢？提前准备着不是坏事。

“不过量可能不多，鲫鱼的需求不像鸡蛋那么大。”

“成！”

宋来凤忙不迭答应下来。

怎么都成！

捞个鱼而已，靠她家男人的本事，耗费不了什么力气。

这小姑子的生意明显是做起来了，他们家跟着喝点汤咋了，能多挣点是点。

“先别往外传啊。”

林晓梅继续叮嘱二嫂，“这事还不太确定，就算以后能挣钱，咱们也得低调点，别给自己引麻烦。”

“啪”的一拍手，宋来凤紧紧闭着嘴，表示自己听到了，一定照做。

她刚刚就说嘛，小姑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会挣钱，肯低调。

以后这可怜的母女几个，说不定还真能过上好日子呢。

回到家。

两姐妹去镇上兴奋了一趟，看着已经有点精神不济了。

林晓梅先是哄着她俩午睡，等孩子都睡着了，她便锁好家里的门，赶紧前往未来给鸡蛋补货。

也不知道薛玉婷到底卖出去了多少。

这一背篓撑死只能带三百个，林晓梅想了想，干脆又挎了个篮子，能多装几十个。

等她紧赶慢赶，终于来到薛玉婷家门口时，发现屋子里居然有客人。

而且，双方的气氛不是很愉快。

“什么叫没鸡蛋了啊？”

一个大妈生气质问，“我早上就在群里定了，你也说让我过来拿，结果就让我白跑一趟是吧？没你们这么折腾人的！”

薛玉婷抱着仔仔，一脸无奈。

……救命啊。

最后一袋鸡蛋刚刚被拿走，林晓梅不来补货她也没办法啊。

被大妈训得张不开嘴，薛玉婷在痛苦之中瞥见了屋外的一个身影，顿时惊喜尖叫：

“别吵了！来了来了，鸡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