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军本就长期生病，身子骨单薄。

此刻不仅受伤，还浑身湿透，更显得瘦骨嶙峋了。

见周麦穗一脸紧张担忧，他苍白笑着，拍拍她的手：“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咱们进屋去说。”

转头，他又跟林晓梅笑着打招呼：“晓梅今天过来收鸡蛋了？真是的，让你看笑话了……”

林晓梅皱眉摇摇头。

三人一起进屋。

龙凤胎马上体贴地送上毛巾和热水。

换下湿透的衣裳，夏志军这才喘口气重新坐下来，仔细讲述跟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两个今天接了大队的安排，一早上去镇上领取一批物资回来。

解放鞋、手套还有草帽手电筒小铁锹等等，都是白水村日常用来上山采摘药材的装备，要分配给生产队成员的。

钱和票都已经提前支付了，只要把东西安全运回来就行。

结果，板车过木桥时，夏大哥非要一鼓作气冲过去，硬是将夏志军都甩开了自己干，导致最后冲过头没控制住，板车翻车后所有货物都掉进河里。

夏志军深深叹气。

“我跳进河里勉强捞了一些上来，可惜大部分物资还是被水冲走了，铁锹手电筒这些，更是沉进河底捞不到了……”

周麦穗又是生气，又是焦急。

气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用劲却克制：“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体状况啊，还一直在喝药呢，东西没了就没了，这个时候下水逞什么强！”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

万一夏志军跳进河里再出不来，让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夏志军愧对媳妇。

却也满面为难：“大哥又不会水，我不跳，难道眼睁睁看着东西在眼前被冲走？好歹给咱大队挽回了一点损失……”

“到底损失了多少？”

周麦穗赶紧挪过去问。

人既然没出事，这就成了最叫人关心的问题。

夏志军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补丁，指节泛白。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快两百六了。”

周麦穗瞳孔骤缩。

“支书虽然生气，但看我在水里捞回了一些，还是给我们减免了，让我赔一百，大哥赔一百四。”

夏志军痛苦又内疚地说。

给大队运货本是个轻省活，没下地那么累还能拿到整工分。

但若是中途出了事，就得自己扛下所有，总不能让集体承担你个人的过失吧。

听见需要赔偿的数字，周麦穗马上闭眼捂紧胸口，心脏一阵抽搐地疼，半天说不出话。

五分钟前，她还在为挣了5块钱而高兴。

结果这一眨眼就赔出去100，差不多是他们乡下人大半年的劳动收入了。

什么日子能经住这么糟践啊！

“对不住，麦穗……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也没有想到大哥他这么莽撞……我越劝他稳重点还越来劲，唉。”

重重叹口气，夏志军垂头丧气，心口压了块大石头，有再多的亏欠也说不出来。

以前他也运货，从来都小心谨慎没出过问题。

这次属实是跟自家大哥搭伙，两兄弟一直因为当年分家的事不对付，才一下子闯出这么大的祸。

头顶的天都塌了。

屋内气氛凝重到叫人喘不过气，两个孩子更是诚惶诚恐，挨坐在角落里一脸惊慌地看着爸妈，不敢做声。

周麦穗还神色痛苦着，林晓梅马上坐过去，给她拍了拍后背顺气，安慰着：

“别着急麦穗，事情没这么严重。”

短短这一刻，周麦穗的眼圈已经由黑变红，又很快镇定下来。

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她要是不稳，其他人就更无着无落了。

“我知道，梅丫……”

艰难地从口袋里将刚刚才得到的60块钱拿出来，又添了点零碎，凑成80，周麦穗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咱家最近跟着你能挣点外快，可以填补这个亏空，不至于落到连饭都吃不上的地步。”

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故作爽朗笑着。

“咱们等会去跟支书说，剩下的钱就用工分抵扣，多干一段时间也就挣回来了。谁家过日子还能不出点岔子呢，只要人没事就好，不就是100块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能这么轻易被压垮，周麦穗就不是周麦穗了。

林晓梅敬佩地看着她。

顿了顿，认真笑道：“麦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大队愿意接受物资赔偿，那交给我，可能所有东西买回来都用不到100块。”

她的话，简单明了。

却像是一道耀眼的光线，瞬间穿透了这个家庭头顶笼罩的黑云。

夏志军满是震惊。

周麦穗脸上也由惊转喜，激动追问：“梅丫……这、这真的能行？！”

林晓梅郑重点头。

“只要你们能说通支书，给我几天时间，我去给你们想办法。”

刚才听夏志军讲述时，她心里就有了计较。

什么解放鞋手套草帽和手电筒铁锹这些，在这边不便宜，在未来却根本不值多少钱。

她给弄来不就行了？

随便用鸡蛋换算一下就知道，这一趟，完全没问题。

100块在这边能买到一千六七百个鸡蛋，拿到未来一卖，就是接近两千三百块钱。

买下这些生产工具，那不是小菜一碟？

当初自己落入绝境时，是周麦穗不辞辛苦主动去送钱送粮，还陪着她宽心解忧。

如今，林晓梅哪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妹一家遭殃。

“志军哥敢不畏危险下河打捞，三天后，我一定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们捞回来。”

紧紧握着她的手，林晓梅笑起来，承诺的语气却严肃，令周麦穗感动得浑身开始微微颤栗。

“好！梅丫……我们等会就去找支书！”

屋内窒息的气氛被打破，人人脸上都重新露出笑容。

尽管还是损失严重，但林晓梅的建议已经大大挽回了一部分。

“吃饭！吃饱了咱们再去发愁其他！”

周麦穗转悲为喜，马上开始操持做饭，夏志军也立即跟上，给媳妇打下手搬柴生火不在话下。

“砰！”

突然一阵巨响，惊到厨房所有人。

紧接着，便是一阵暴躁的女声巨吼。

“夏老二！缩屋里装什么死？！你干事能不能有点出息，推车推不动，你难道连扶车都不会？这一车货没了我看都要怪你，你赔！”

夏嫂子的声音。

这是无理取闹过来骂街了。

几人赶紧出厨房，周麦穗撸起袖子，当先走着。

“你胡扯什么，还敢来踹门！”

看大门现在还在晃荡，周麦穗一脑门火气，嗓门一点不弱于隔壁嫂子，很快将对方的气势压回去。

“明明是大哥过木桥时想故意逞强加速，把志军都甩到后面去，结果他一个人又控制不住板车才导致的侧翻！要怪也怪不到志军头上！”

“放屁！”

一百四的赔偿，让夏嫂子完全失去理智，尖声反驳。

“他自己没本事，连车都跟不上，全靠红军在推，还说不是他的问题！红军在前面累死累活的，他在后面就跟个死人一样，要是他能顶点用赶紧扶着，货能掉进河里去？！”

周麦穗也气到脸颊通红。

好歹她体格在那，叉上腰完全镇得住场面，不用跟嫂子似的到处蹦跶。

“大哥要是有用，怎么自己拉不住车？怎么不一起跳进河里去多捞点东西回来？就看着志军一个人在河里扑腾？要不是志军争气，你家没准还要多赔点呢！”

夏嫂子越发跳脚了。

“他去捞的有啥用？捞回来的都是破烂，能省几个钱，大头还不是都没了！”

“支书都认定志军是在英勇挽救，没说那是破烂，就你说了，你比支书还能！”

两人越吵越凶。

深吸一口气，面色难看的夏志军站出来，沉声开口。

“大嫂，我不跟你争。支书已经判定大哥的错处大于我，需要赔偿更多，你要不服在这闹也没用，去找支书。”

“我当然要找！”夏嫂子毫不客气呛声。

冲周麦穗一眨眼，林晓梅道：“麦穗，你们不是也有事情要跟支书说吗？”

周麦穗也起了气性，一拍桌子。

“好！既然你要闹，那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支书那，再好好说道说道！”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

中午。

先锋生产队胡支书家里。

“都给我闭嘴！”

杯子在桌上重重一磕，一阵威喝，喊停了所有争论之声。

胡支书正一个头两个大。

“夏老大，你是不是不听你弟的劝告，执意要加速过桥，导致车子最后失控？失控了你还不积极挽救，就站在岸上看着，我定你一个主要责任，有什么问题？！”

闹得最凶的夏嫂子喉咙里一哽，竟是要嚎啕出来。

“支书，老二可没在推车上帮什么忙！这一路都是红军在推车，那桥板坑坑洼洼那么难走，他想快点过桥原本也是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所以我让夏老二也赔了一百，这还不够？”

胡支书瞪眼。

随后指了指两家，一起批评。

“两兄弟看着人高马大，结果连个车都能合伙推翻，大队定好的工具全给我推河里去了，你们能干成点啥？！还有脸一遍遍来我这里闹，难道还要我给你们两家发点奖金不成？”

门口围聚着一群人，都在看两兄弟的热闹，忍不住发笑。

在大队里表现一直很好的夏志军，闻言一脸羞愧，头也抬不起来。

倒是夏红军漆黑着一张脸，半天没说话，却突然起身，狠狠将一堆大团结拍在了桌上。

支书都吓了一跳。

“不就是赔钱么？我们家有！赔出来我们家也不心疼！”

他厌恶地朝弟弟一家看过去，冷哼一声。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一家子赔了钱之后还有口饭吃没！哼！”

周麦穗张嘴就要骂回去。

被林晓梅在后面紧紧拉住，使眼色摇头。

反应过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怒火反而笑了。

“大哥，我们家是没你有钱，但我们家比你有本事啊！欠大队的这批货,我们能补上！”

这话一出口，别说夏红军了，连带着胡支书还有屋外看热闹的人，都吃惊不小。

“补？你咋补？这可是两百六十多块钱的货！大队跟公社打了好长时间招呼的，中间还要联系供销社和农具站，你以为是地里的白菜呢！”

“麦穗，可别为了面子在这说大话了！除了钱，这里面还要花多少票据啊，你再有本事，不找到领导你能弄来啊？”

胡支书只当听了个笑话，皱眉道：“赌气话少讲。”

夏嫂子得意地白了周麦穗一眼。

夏红军更是气得发笑，去口袋里掏钱。

“好好好，你们有本事我没有！来，我这还有50块钱，今天就跟你们打赌了！大家都来做个见证，三天成不？不然就十天！”

他一脸不屑，语气猖狂。

轻蔑地看着周麦穗。

“你能把今天车上所有东西补全，我这50+140就全部归你！补不全，你老老实实交罚款，以后少在老子面前胡吹大气，这50你也给我赔过来！”

围观人群嗡地炸开。

都觉得这两兄弟，闹得未免也太僵了。

万一到时候拿不出来货，这夏老二一家不是要倾家荡产？

周麦穗也有点心虚。

林晓梅看穿，马上在她掌心里扣了扣。

得到暗示的周麦穗气息平稳下来，信心十足喊着：“三天就三天！”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夏红军嗤笑，“老子倒要看看，三天后你能从哪变出这么多货来！”

夏志军走到周麦穗跟前，将她护去身后，冷脸冲大哥喊道：“我媳妇说行那就是行，你也记住自己的话，到时候别赖账！”

“赖账了你是我哥！”夏红军气哼。

想想周麦穗这人，在村里说话做事向来还是靠谱的，胡支书不禁有点动心。

“……你真能弄来货？”

周麦穗点头：“我什么时候胡咧咧过？说三天，就三天！”

“好！”支书也来了兴致。

这可解决了他的一大难题了。

光赔钱有什么用。

钱过来了，不还得他再去找关系弄装备么？

能直接补货是最好的！

“那三天之后，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支书拉长了脸，皱眉给出警告，“你们两口子……可别让我失望啊！”

前有跟大哥的赌局，后有支书的压力，现在周麦穗一家已经无路可退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林晓梅的手。

虽然一个字没问，但林晓梅清楚她心里的忐忑，只是因为信任自己，才没有开口追问。

“麦穗，你信我！”

她简洁道。

周麦穗红着眼睛看过来，默默点了点头，唯有将两人的手握得更紧。

吃完了饭，夏志军明明白白将大队的物资清单写清楚交给林晓梅。

又把鸡蛋转移到她带来的容器里。

门口，正好骡车也过来了。

坐上车，林晓梅笑着给这皱眉不展的一家四口宽心。

“别忘了我的鸡蛋，三天后我再来收，顺便给你们把东西送来，放心，没事的。”

隔壁屋里。

夏嫂子正偷偷在门缝里看。

心觉不妙道，回头跟自己男人道：“我觉得周麦穗没这本事，还是她身边那个女的在吵吵！”

夏红军一脸讥讽：“一个没男人要的村姑？哼……”

“没准她真有点门路呢！”

夏嫂子分析。

“不然能收这么多鸡蛋？而且我刚发现了，她上次过来还穿得破布鞋呢，今天居然都换上皮鞋了！”

作为女人，夏嫂子对这方面的注意力，向来是很拔尖的。

“收个鸡蛋穿个皮鞋就厉害了？”

夏红军不以为然。

“供销社、农具站，她能搞定哪一个？几十张工业券布票还有农具票，她能一口气拿出来几张？想在三天内补全这么多货，支书都做不到，她以为她是公社领导啊！”

说完，他就笑了。

“你别再看了，再看那女的也翻不出什么水花。这回咱家虽然赔了钱，但三天之后不仅能看一场好戏，还能收回50块钱，也不算损失太惨。倒是老二家里，既要赔大队，又要赔我们，150块钱能活活压死他们，让他们以后再跟我横！”

夏嫂子想想也是。

这些日子，看周麦穗到处收鸡蛋那个洋洋得意挣钱的样子，她早就咬牙了。

三天后，可得好好奚落她们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