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

柴火灶上的铁锅咕嘟作响，油亮的猪蹄汤正冒着黄澄澄的油花。

蹄筋随着翻滚的汤汁颤巍巍晃动，筷子轻轻一戳，就陷进软烂的皮肉里。

王婶子抽着鼻子嗅了嗅，赞叹一句：“啧啧，这猪蹄的味可真窜啊！”

以前，林晓梅母女们在家吃饭，就算弄了点好吃的，那也是偷偷摸摸的尽量不让别人晓得。

大部分村民都还在喝稀饭就酱菜呢，你动不动就大鱼大肉，多扎眼啊。

反正她们家住得偏僻，就算煮肉飘香别人也闻不到。

今天直接被找到厨房里，那真是藏不住了。

林晓梅只好慌忙用围裙擦手，起身笑道：

“您可甭笑话了！您是支书家的，生活条件肯定比我们孤儿寡母要好得多啊！我这是难得去镇上碰到了一条猪蹄，才想着买回来给孩子们补补。您瞧我们家芳芳这个头，现在不补以后可咋整啊，真是愁死我了。”

说完，她撩起鬓角汗湿的头发，用以掩盖心虚。

王婶子刚才还真怀疑，林晓梅家的伙食这样好，没准就是挣了大钱。

现在听她如此说，又感觉应该只是凑巧，谁也没规定家里就不能炖猪蹄啊，还不许人家孩子素了太久，忍不住馋嘴么。

“该吃！”

她盖上锅盖一脸笑容，“你们母女这日子过得艰难，是该吃点好的补补了。”

见糊弄过去了，林晓梅长舒一口气，看向他两个犹豫道：“您跟望东一起过来找我是……？”

说起这个，王婶子便又开始叹气了。

倒是陈望东脸色坦然了许多，微笑道：“晓梅姐，听我妈说你答应给我去退手表了，真是感谢，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啊？”

林晓梅吃惊顿住。

怎么就不用了，难不成又跟那姑娘和好了？

可别犯这种糊涂啊……

“事情你都知道了吧。”陈望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叹息着笑了笑，只是笑里带了许多无奈和愤怒。

“我反正是不愿意给那老师道歉的，他们非逼着我，所以我昨晚就直接辞职了，手表也原价转给了一个同事。这样也挺好，一身轻松，以后也不用和刘……和她再在厂里碰见了，眼不见心不烦。”

“！！！”

又是一个大惊讶。

林晓梅瞪大眼睛看向王婶子。

这么好的工作，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婶子也是一脸愁容。

但架不住儿子都已经做出决定了，今天早上回来才告诉他们老两口这个消息。

能有什么办法啊。

“他说他那队长介绍了一个新活，去跟着什么车队跑长途运货，人家看他从过军技术好，就答应了……这长途奔波辛苦不说，哪有棉纺厂的铁饭碗牢靠啊。可他如今主意大了，我们的话不顶用啊，铺盖卷都从宿舍拿回来了，还说什么宁可跑车累死，不给官僚低头，这犟驴！”

看她说得都要掉泪，林晓梅也赞同地点点头。

是呀，这年头谁不想捧上个铁饭碗做城里人呢，只要吃上这口饭，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但马上，林晓梅就想起了自己从薛玉婷买来的那些旧书上看到的一些重大信息，神色变得凝重。

现在的工人自然是生活滋润，生老病死厂里都包了万事不愁。

可差不多十五年后，一切就将天翻地覆，早已经适应厂区内舒适生活的工人们，不得不面对声势浩大的下岗潮，出去自谋生路。

很多工人那时已是人到中年，没有其他技能，日子就此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

与其意气全无了再去被迫谋生，落得一身狼狈，还不如趁着年轻出门好好闯荡。

这样一想，林晓梅又觉得没那么可惜了。

“婶子您也别太担心，现在政策开放，各地的经济很快就要发展起来，出门在外肯定到处都是机会。就说望东出去跑个车，倒腾点各地的土特产那也就是顺路的事情，就是需要小心点，注意路上别出事。”

王婶子跟陈望东的眼神，一瞬就都亮了起来。

陈望东点头欣喜道：“晓梅姐说得对，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清楚！我刚过去，人家车队话里就有这个意思，不过一开始我肯定会非常小心的。”

林晓梅笑了笑。

呵呵，不是她有多智慧，而是她自己现在干得就是这两地倒腾得活，属于是撞上老本行了……

原本愁云惨雾感觉天都塌了，又被他俩说出点希望来，王婶子脸色好了点。

忍了再忍，她还是没忍住。

小声跟林晓梅嘀咕道：“……就是这一直在车上跑，之后可怎么找媳妇啊！”

听见老妈的担心，陈望东深深叹口气：“这事真不能着急了，您看您上次着急，急出个什么结果来？”

“唉，我那还不是……”

林晓梅马上安抚住王婶子，笑道：“儿女都有自己的缘分！以前望东只能在咱们镇附近找媳妇，以后他出门，天南海北的地方去多了，没准就有新的缘分了呢，这世上好姑娘多得是！”

被她说得心里头舒坦了些，王婶子抚了抚胸口，笑道：

“我就喜欢和晓梅你说话，总那么妥帖，听的舒服。行了，今天叫你吃饭，是想着你答应给我们家帮忙，虽然已经用不上了，但还是要感谢你，可你家伙食这么好我们也不好意思叫了。你们娘仨吃吧，我们不打搅，这就回了。”

送走了客人，林晓梅心头压得两件事也被搬空，下午不用去镇上了，整个真是人一身轻松。

见猪蹄颤巍巍熬好了，她盛起来，去接了小宝回来，又喊两个还在担心小狗的小丫头吃饭。

“都给我去洗手啊！”

看芳芳的衣襟上还沾染着煤球的血迹，林晓梅让她快去换一件，别影响了吃饭的胃口。

“来，今天炖了猪蹄，你们吃过之后就都给小狗们吃，都是蹄子，正好给它们吃啥补啥。”

林晓梅一边给小宝喂奶，一边给两个小丫头夹菜。

“猪蹄好香呀……”

芳芳瞧着馋了，先嗦溜一口，猪蹄入口即化，欢喜得不行。

她马上又一颗颗吃着里面的黄豆，只觉得滋味饱满醇厚，肉香十足，肥嘟嘟的很有趣味。

一上午为了小狗受伤而担忧的心情，总算被美食抚平整了一些。

丽娟却罕见地停了筷子，进度比姐姐落后一大截也不着急追赶。

小馋鬼居然也有不吃肉的时候？

林晓梅好奇笑道：“你怎么了？”

准是这小脑袋瓜子里，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果然，丽娟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来，很是认真地问：“吃什么补什么吗？”

“对啊。”林晓梅点点头。

这说法都是从老一辈传下来的，一准没错。

丽娟一听，伸出自己的小手仔细看看，更加害怕了。

忙把碗里的猪蹄退给林晓梅。

“我不要补这个……我不想以后的手变成跟猪一样！”

林晓梅一下愕然，随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猪蹄怎么了，猪蹄挺好的，你看看你那小手，整天脏兮兮的到处摸还比不上猪蹄呢。”

“哼！”

丽娟可爱惜她的小手了。

听见妈妈拿它们比作猪蹄，老大不开心，撂下筷子皱起小脸，双手握紧要把自己的小手保护起来。

“我不要补！”

芳芳大吃一口，笑着安慰道：“不会变成猪蹄的，那么多人都吃过了，也没看见有人的手长成猪蹄的样子啊。而且我们以前还吃过鸡爪呢，也没变啊。”

丽娟还是不放心：“可是吃什么补什么啊……”

林晓梅笑够了，不逗她了，又给她把猪蹄夹回去。

“不是让你长个猪蹄样，是让你的小手跟猪蹄一样，以后又肥又白。你不想小手变白一点吗？”

看看自己天天在外面疯玩被晒黑的小爪爪，丽娟犹豫半天，终于忍住恐惧下定决心，马上开始啃起来。

一下子，就被猪蹄的肉香给征服了，吃得是满嘴流油。

“好吃！吃了还能变白，猪蹄真好！”她从碗里抬起脸，一阵赞美，很快又埋了进去继续吃。

姐妹俩吃得很是开心。

喝奶的小宝也咕嘟咕嘟灌完了一大瓶，满足地开始打奶嗝~

林晓梅一边给她拍拍背，一边自己扒几口饭。

“嘻嘻，我的手不像猪蹄，妹妹的手才像呢！”

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丽娟戳了戳小宝握紧得小拳头，笑容得意。

“看看她的手，越来越胖了，就跟我吃的这段猪蹄一样！”

林晓梅嘴里正咀嚼着饭，拉起小宝的手腕一看，哎呀，这小肥肉都快要长成一节一节的了，瞧着真是喜人。

把个原先早产有夭折风险的小瘦猴子，养到如今身上终于有肉了，林晓梅心里开怀，很有感触，抱着小宝狠狠亲了一口。

小宝感觉痒了，咧开嘴咯咯咯直笑，跟妈妈玩闹起来。

“手臂像小猪蹄才好呢！”

林晓梅在她小手上“嗷呜”一下佯装啃了一口，欣慰地说着，“希望我们小宝以后能长得奶香奶香的，就跟胖乎乎的小猪仔一样，好不好呀！”

吃完了饭，姐妹俩将吃剩下的骨头和汤端去给小狗们。

林晓梅便在后院——晒卷纸。

拿两条板凳支撑起一席高粱杆编成的帘子，把一坨坨被水打湿的卷纸拆掉包装后，放在上面翻晒，就跟往日里晒菜干一样。

晾干的卷纸体积膨胀一圈，皱皱巴巴的很不好看，手感也变得粗糙。

但即便是这样，那也比大伙在这边用的手纸要舒坦很多。

把3箱卷纸都拿出来晒好，可疑的塑料包装和纸盒子全都销毁掉，林晓梅难得清闲一回，家务事做完了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回房间午睡。

舒适的被子，合适的气温，闲散的心情，让她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

醒来后，马上将卷纸都收好，林晓梅又拎着柴刀去砍了一圈竹子拉回来。

路上正好碰到二哥二嫂，三个人便一同进屋。

后院的修建进展很快，他们也是想早点过来，今天一口气干完算了。

“哎呦你这狗……”

拎着鱼进屋的宋来凤看见狗窝，吓了一跳，“这后腿上一大片红的，瞧着怪吓人的，别是腿断了吧。”

芳芳马上给自己的小狗辩解。

“没有！我的煤球没有断腿，只是被其他狗狗咬了一口，妈妈已经给它擦过药了，说它很快就会好的。”

瞧小孩子这么着急，宋来凤忙哄道：“好好好，没有断腿，我那都是瞎说的。”

她觉得好笑，小声跟林晓梅耳语：“瞧把她给心急的。你也有意思，就让它们自己舔得了呗，还给狗子弄了个布条缠着，整得跟人似得。”

林晓梅笑道：“不缠不行啊，两个小丫头不答应呢。还有，你可别再说了啊，她俩可心疼这两条小狗了。”

三人又开始一起在后院忙碌起来，边干活，边说说最近村子里的闲话。

也聊到了陈望东的事，哥嫂都是一阵感叹：“可惜了了，棉纺厂这么好的一个铁饭碗……”

林晓梅并不认同。

将之前用来劝说王婶子的话，又对他们说了一遍。

“如今开放了，为了发展经济，以后的机会肯定越来越多，总待在厂里虽然是铁饭碗，但发展前景不大，还是要多出去闯荡抓住机会。”

林晓梅将自己在书上看到的东西，一点点灌输给二哥二嫂，希望他们能听进去一点。

在这个风云浩荡的时代，她多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抓住机遇啊！

林招财多朝她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

林晓梅皱眉。

严肃点，给你上课呢，不认真听讲你还笑！

“你笑啥？！”

林招财哼笑道：“笑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跟大哥挺像的。”

林晓梅：“……”

他们大哥林招福在镇上粮食采购站上班，平时说起话来，也是政策啊上进啊一套一套的，就跟念报纸似的。

无法反驳，她只好白了二哥一眼。

倒是宋来凤笑着打岔道：“其实晓梅你说得这些话我们懂！就是趁着政策好，想方设法多挣点钱呗！”

周围明明没啥外人，她也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才继续说道：

“其实我跟你二哥夜里也偷偷想过，马上咱村不是商量着要通电吗？等通了电，我们想在后院开一个磨坊，就找那城里的旧机器，收点电费和手工钱，肯定比石磨碾得好。村里那几个石磨都旧成啥样了，每次磨点粉子都得排队！”

只要哥嫂有努力奋斗的想法，林晓梅都支持！

“行呀！”

她马上点头，很是兴奋。

“如果你们买机器没钱，还可以找我入伙。”

宋来凤爽朗地冲她一笑：“我就有这个想法呢，咱乡下人还没做过生意，这破天荒头一次可不敢乱来。你哥就说，咱可以跟你一起合伙，你脑子比我们灵光，想法和见识也多些，这样出了问题大家也好商量。”

林晓梅深以为然：“那咱现在就要多攒钱，等通电时马上办起来。”

她也冲周围看了看，小声笑道：“要是被别人想到这个点子抢了先，这事就办不成啦！”

又说了会话，宋来凤突然肚子疼。

林晓梅见机马上把自己刚刚晾晒好的卷纸递给她。

看那些纸鼓鼓囊囊的样子，宋来凤嫌弃不已，马上推开。

“你这都泡发了，不是都靠鸡蛋和鲫鱼挣了点钱么，怎么还抠搜成这样，连泡了水的纸都还继续用……”

自己千辛万苦背回来的东西，居然被嫌弃了！

林晓梅气急：“你拿着去试试！保证你出来之后还要找我多要呢！”

宋来凤怎么会信。

虽然拿了纸，却略带威胁地点了点她：“要是敢耍我，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