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放学。

总有一波最积极的孩子，恨不得放学铃还没打完，他就已经冲出学校了。

但也有一波最拖拉的。

放学都快个把小时，他才拖着大鼻涕从学校里慢腾腾出来。

这就导致在学校门口摆摊，特别磨蹭，总也做不完，没个尽头。

一看时间都接近5点，林晓梅果断决定，不管了，收摊！

再迟点，家里的孩子们该饿着了。

“算账算账！”

将三轮车骑到一个清静处，两人如先前一样，点货的点货，数钱的数钱。

这些卖给小孩子的玩意，特别难清点。

数量多，价钱还低。

两人可算是花了点时间，才把货和钱对上。

“7.6元……”

周麦穗捧着那一大把硬币，在掌心里倒腾来、倒腾去，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好家伙！还全是贰分伍分的，确实跟棉纺厂那边相差好大啊，怪不得梅丫你看不上呢哈哈哈。”

林晓梅也觉得好笑，坐下灌了一大口茶水。

怎么样，她说得没错吧。

做小孩子生意确实挺有意思，一个个都挺可爱的，但就是利润太低了，还得哄着他们买，时间成本也高。

哪怕她们今天卖掉了上百颗弹珠，几十张贴画，数量堪称惊人，可最后也就这么点微薄的收入。

还不如棉纺厂那边随便努努力呢。

“麦穗，你看得上这边的生意么？”她问道。

周麦穗睁大眼睛，对手里的硬币非常珍惜的，像攥着金疙瘩。

“看得上啊！”她一脸认真地说，“虽然比不上那边，可这也不少钱呢！”

这不是假话。

周麦穗在认认真真算账，心里的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响。

“你看啊梅丫，咱们今天只摆了一场就挣7.6元，要是我再多摆几场呢？上午一场，孩子们放学饿得跟小狼似的，肯定买得多！下午上学前，那些小崽子兜里揣着家里给的零花钱，又得霍霍一回！这样算下来，三场，不就至少能挣20块了？！”

她把自己都给说激动了。

硬币全部装回钱包里，挪动屁股过来挤着林晓梅坐下，继续畅想着摆小摊的美好未来。

“再如果，以后我每天来跃进镇这边摆，志军去向阳镇那边的小学门口摆，我和他两个人一天不就能挣40了？一个月下来，我算算啊……那可就是1200！”

念出这个数字时，周麦穗舌头都在颤抖。

简直不敢想。

“1200啊！哪怕除去本钱，我都能挣不少吧！现在哪个城里人有这么多的收入？！”

这些明明还都只是存在于脑海里的畅想。

但周麦穗眼睛亮得跟灯泡一样。

分明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之中了。

别说这笔钱。

就说现在收鸡蛋每天1.5的纯利润，都让她高兴了好久呢！

“梅丫！就照你之前说的，这边的生意交给我来做！”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雄心万丈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无比豪气。

“你只需要给我供货就行！我就算每天大老远从白水村跑过来，还要守几个小时摊位，那也比在地里累死累活挣几个工分强！”

原本看着7.6块钱的成绩，林晓梅自己都有些泄气。感觉放话把这生意交给周麦穗，是不是有点太亏待好姐妹了。

这不纯纯吃力不讨好么。

没想到，麦穗的这一番发言，倒弄得气氛一下子激动起来。

好似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生意，做下去就能发大财。

听得林晓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7.6的小生意，怎么就硬是被她算啊算，算成了1200的大生意。

“好，你能喜欢那自然很好……给你供货完全没问题，我保证，一定按成本价给你！”

一通筹划，现在的周麦穗浑身已经热血沸腾了，恨不得快点到明天，她再来一场！

“梅丫，今天棉纺厂那边的我不掺和，但小学这边的东西全部算是我进的行不，你给我报个价，我现在就把本钱给你！”

报价啊。

林晓梅在心里算算。

这些这批东西在未来，零食只需要83块钱，两元店的小玩具贵了一点，但可以打九折，合计也就285.5块。

大约相当于209个土鸡蛋，也就是12.54。

周麦穗正掏钱的手一抖。

硬币骨碌碌滚到车轱辘底下，她又赶紧捡回来，头撞到了也不觉得疼。

“？？？……多少？”

感觉自己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梅丫，你可不能为了帮我就开这种玩笑啊！总让你亏本，那咱们姐妹做不长久的！”

“就这么多。”林晓梅笑了笑，认真道，“说给你成本价，这就是成本价。”

看看她，又看看车上的东西，那可至少还剩下一大半呢，怎么都还能摆摊好几次吧！

周麦穗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大馅饼砸中了。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趟她直接回本了一大半，下次就能完全回本，然后就开始纯挣了！

虽然有些东西价钱高了不太好卖，但多卖点大家都喜欢的玩意，不就利润更好了？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生意？！

“钱你收好！”

周麦穗爽快地把本钱付了，整个人激动地都快燃烧起来，“碰上梅丫你，我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晓梅笑呵呵装好了钱，又拿出20块想塞她手上去。

“这是你今天帮我在棉纺厂门口卖东西的工钱。麦穗，碰上你之前那样帮我，也是我上辈子的福气呢。”

“不要不要！”

周麦穗拍拍屁股就起身去推车。

“这生意是你费心帮我筹备的，我哪能还要你的工钱呢。要没你领头，我们一家子现在还在愁钱用呢，哪有今天这扬眉吐气啊！”

推了几次，看她都恼了，林晓梅只好作罢。

以为周麦穗推上车子是要急着回家，没想到她却是一路朝供销社赶。

“你要买啥？”

周麦穗瞪眼道：“给孩子们带点吃食啊！临走前丽娟千万交代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说完，她又马上补充一句：“等会你不许给钱啊，说了是我带给孩子们的！”

林晓梅只好面带微笑，跟在旁边。

“还有猪肉没？”周麦穗挺少进供销社，进门就问。

她是准备多买点肉回去，让孩子们一起吃个够。

没想到，供销社售货员白眼一翻：“也不看看都几点了，哪还有猪肉卖你啊？你当这是国营饭店，随到随吃呢？”

像猪肉这么紧俏的货，一般只有早上赶早才能买到。

讨了个没趣，周麦穗只好改口：“……那，给我两包桃酥，两包鸡蛋糕！”

嚯，这可不少。

这都是逢年过节才会送的礼物。

林晓梅赶紧拦着：“买这么多做啥，小孩子又吃不了多少！”

周麦穗胳膊一挣，笑道：“我家还有两个呢！以前总亏着他俩，闻着隔壁传来的香味不敢吭声。如今我也能跟着你挣大钱了，可不得让他们也吃点好的？！”

好吧。

林晓梅会心一笑，不再拦了。

倒是轮到那售货员撇嘴叽歪：“1.5一包桃酥，1.8一包鸡蛋糕——你可掂量好了，总共6.6元，别我拿出来了你又嫌贵。”

周麦穗这个火爆脾气，“啪”一下就把钱拍在柜台上：“让你拿你就拿，咋的，怕我掏不出钱啊？！”

售货员终于不吭声了。

林晓梅抿嘴偷笑。

她看见麦穗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还是挺心疼钱吧。

吐出心里的浊气，周麦穗拎上今天的成果，和林晓梅两人兴致勃勃地快速骑车回家。

三轮车拐进石桥村村口，远远就看见何兰花正坐在自家篱笆院子里面摘豆角。

周麦穗眼睛一亮。

先是拿出了那只被赠送的润唇膏涂抹一下，随后故意把装点心的网兜提得高高的。

“哎哟喂——”

靠近之后，她拖长了音调，保证何兰花肯定能听见。

“梅丫，这桃酥和鸡蛋糕可真香啊，隔着油纸都能闻见，可把我给馋坏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何兰花手里动作一停，头不自觉抬起来，眼睛开始跟着点心转动。

夕阳下，那油纸包泛着诱人的油光，足以让人吞咽口水。

林晓梅憋着笑。

麦穗你还真是气性大，上午发泄一通不够，现在又来一遭。

不过她还是配合地放慢了车速。

“想吃你就吃呗。”林晓梅大声说着，“反正你不是买了好多包么，随便吃！”

好多包？！

这下何兰花可更心动了。

“麦穗啊……”

她搓着手站到篱笆院子门口，眼睛黏在网兜上离不开，“你这是去镇上买了些啥？”

“买的啥也没你的份啊！”

周麦穗哼一声好笑，偏将手上的那些点心，全都炫耀出来，一一给她看。

“我这都是挣了钱，买给我孩子们吃的，他们可喜欢这个了。”

反正不住在石桥村，周麦穗此刻炫富起来，颇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

何兰花脸上阴沉沉的。

一气周麦穗居然买得起这么多珍贵点心。

二气她脸色怎么比中午时看着好了不少？

别是真的发了财吧！

这可比杀了何兰花还要难受。

咽了口唾沫，何兰花突然变脸骂起来：“你个没良心的！自己吃香喝辣，也不说孝敬下家里的长辈……”

“谁是我长辈啊？”

周麦穗唰地把点心收起来。

“你不早把我赶出家门，说跟我没关系了么？现在倒跑过来攀扯起长辈身份了。我告诉你，我家长辈如今都在土里埋着呢，你说说，你是哪一堆？”

“你个死丫头片子！”

竟然被咒去死，何兰花心里恼恨，突然抄起竹筐里的烂菜叶砸过去，“挣两个臭钱显摆什么！”

周麦穗灵巧地一偏头，烂菜叶擦着耳边飞过。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畅快，故意把油纸包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哟，急了？我就是显摆给你看的，谁让你家没有我家有呢！我这桃酥就算碎成了渣，何兰花你也吃不上。想吃？让你儿子去买呗！”

周麦穗深深笑着。

“不会周宝山这个不成器的，现在既找不到媳妇，也买不起点心吧？”

被戳中糟心事的何兰花，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豆角咔嚓断成两截。

“走走走！”

林晓梅憋着笑开始猛蹬三轮车。

“再晚了孩子们肚子就饿了，还是早点让他们吃上点心吧。”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灰尘。

周麦穗的笑声也飘得老远。

至于车后传来何兰花跺着脚的咒骂声，谁在乎？

只当是好心情的伴奏了。

回家那个上坡，林晓梅骑不上去，还是两人一起推的。

听见动静的孩子们马上从屋子里跑出来。

没想到，人群里还多出来另一个人。

“你们终于回来了。来，我来推。”夏志军过来接活。

林晓梅惊讶笑道：“志军哥，你怎么也过来了？”

看一眼周麦穗，夏志军感觉自己媳妇似乎比往常更好看一点点。

但具体好看在哪里，又说不出来。

他只好低下头一笑，道：“我怕太晚了，麦穗她带着孩子们回去不安全，所以就过来接他们。”

“哦呦，还担心起来了。”

林晓梅故意打趣他俩一句。

被脸上微红的周麦穗一顿好捶。

“说这个做啥！”她马上转移开话题，将车斗里的点心全都拿出来，跟喂养小鸡似的，招呼着孩子们都靠过来。

“来，丽娟，这是周姨中午答应买给你的，拿去跟姐姐一起吃吧！”

接到两大包点心，光看着那油汪汪的油纸，丽娟就跟芳芳就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周姨！”

龙凤胎正馋得流口水，没想到自己也能从妈妈手上接到同样的礼物，喜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妈！咋……这么多啊！”

这里头可是桃酥和鸡蛋糕呢！

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的好东西，现在居然这么轻松就得到了，两个孩子全都难以置信。

夏志军也疑惑。

不知道向来抠搜节俭的媳妇，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大方了。

周麦穗颇有志气地狠狠笑着，将大伙都拉进屋。

“哼！以后想吃再好的东西，咱也有钱买了！”

她跟大喇叭一样，把自己今天跟林晓梅的战果兴冲冲汇报一遍。

重点又爆出了以后准备好好摆摊做生意的计划。

“今天跟着梅丫可算是见到世面了！志军，我回去详细跟你说，总之这事比收鸡蛋都挣，梅丫也肯帮我，咱家好日子真要来了！”

夏志军自然都是听媳妇的，见她高兴，也笑着点头：“好，你说啥就是啥。你能有晓梅这个朋友，我也跟着沾光。”

周麦穗又冲两个孩子道：“你俩今天能吃到这些，都是托林姨的福，赶紧道谢！”

龙凤胎马上乖乖照办：“谢谢林姨！”

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林晓梅跟周麦穗一起去做饭，中途将合作的很多细节都慢慢敲定。

等吃完饭后，正好骡车按照夏志军的要求再次过来接人了。

他们一家在天色擦黑的时候终于回去。

“好了！看你俩这脸上脏兮兮的，今天一定没少跟他们到处淘气！”

林晓梅笑着在小姐妹脸上分别抹了一把，“烧水，洗澡！”

温暖的房间里，很快腾起热气，又弥漫出一股香皂的气息。

林晓梅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一一将三个闺女给洗干净。

最后自己又洗了一遍。

这一天的任务才算是正式结束。

深深舒了一口气，她躺在床上一边拍打着小宝，一边闭目养神，浑身难得松快，都快直接睡着了。

芳芳和丽娟白天的兴奋劲还没消散，现在都精神饱满，坐在书桌前就着蜡烛玩玩具。

“好了你俩，要准备睡觉了，妹妹都睡着了。”林晓梅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说话。

芳芳听话地开始收拾东西。

丽娟却支支吾吾，转头看过来：“妈妈~”

一听这黏黏糊糊的语气，就知道小家伙肯定有事要说。

林晓梅眼睛都不用睁开，就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心里好笑，道：“你又要做什么啊？”

“……我、我饿了，想吃点东西再睡觉。”丽娟嘻嘻笑着。

猜就是这样。

家里才得了两包好点心，小丫头们怎么可能安心睡觉呢，心里都跟那猫爪子挠一样。

哪怕下午吃得很饱，这个时候也要硬着头皮说自己饿了。

要是不让她们吃，只怕就是上了床，也要翻来覆去地在被子里蹬脚，不得安生。

林晓梅好笑地睁眼：“那你跟姐姐，只能一起吃一块。”

“可以！”丽娟马上点头。

芳芳也冲她使了个眼色，喜滋滋地笑起来。

林晓梅去给她们拿了，舔了舔手上的碎渣拍手道：“吃完了就赶紧睡啊。”

“嗯嗯！”

小姐妹俩认认真真开始掰桃酥，还要仔细比对，到底谁的多谁的少。

光这就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让两边都满意。

一个两个，开始跟小老鼠一样，细细地捧着桃酥啃起来。

摇摇头，林晓梅笑着去刷了个牙。

等回来看她俩居然还在啃，把那半块桃酥简直珍惜得不行，生怕吃快点就没了。

“好了，赶紧吃完，明天还有呢。”她不得不笑着催促。

丽娟知道拖不下去了，嗷呜一口，咀嚼了一满腮帮子。

芳芳学妹妹的样子，把桃酥塞进嘴里。

刚嚼两下，她突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

林晓梅忙问：“怎么了？”

只见芳芳面露痛苦，张嘴将一些食物残渣吐出来。

里面居然有不少血迹，吓得林晓梅一下子魂都没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