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你啊……”

门卫看林晓梅过来，一阵为难叹息。

她马上下车笑着：“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摆摊的。周主任在厂里不？我有要紧事找他。”

门卫道：“那你可得等了，主任正跟技术科那帮人掰扯新机器，忙着呢。”

于是，林晓梅真在办公室门口坐了几个小时，将眼前的标语都看得滚瓜烂熟。

等终于听见上楼的脚步声，她激动起身，看见姗姗来迟的熟悉人影忙招呼：“周主任！”

瞧见是她，周主任先是一愣，马上便神色大喜快步走来。

“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

？

这么巧？

林晓梅灿烂笑道：“那还真是撞上了，我正好也有事来找您。”

“来来来，先进来说。”

两人比之前更熟悉。

周主任的态度也更殷勤，亲自给林晓梅倒了水递过来，才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想想自己那个要求，似乎有点太过分了。

林晓梅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客气道：“您是领导，还是您先说。”

非常满意她的识趣，周主任便开口了。

“咳咳！很感谢林同志你之前给我们送来的毛巾啊，如今厂里的新生产线马上要开工了，我最近就一直在忙这事呢。”

换一边跷二郎腿，他继续压低声音了说。

“这生产线一开，我们厂就又壮大了。我准备过段时间请县里的领导们都来参观一下，到时候使点劲，好给厂子评个先进啥的，以后再去要各种政策就更容易了。”

林晓梅最佩服周主任一点的就是，他是真的实干家。

想了这么多主意，别管是歪的正的，那都是为了自己厂好。

这样的领导，自然要多多支持。

“那您找我是要做什么呢？您说话。”林晓梅正襟危坐，准备接受新的任务。

迟疑了一下，周主任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搓了搓手指上的老茧，压低嗓门凑过头来。

“我想啊，拜托林同志你帮我弄点茅台过来！”

林晓梅：“……啊？”

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在裤子上

没发现她脸上表情的僵硬，周主任还在自顾自地说。

“到时候我请这些县里的领导吃饭，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啊，那么多人呢，普通的酒哪行啊。可这市面上实在是买不到茅台，我想着你不是本事大么，弄点过来应该不在话下吧，稍微贵点也没事。”

林晓梅：“呵呵……”

“我也不要多的，两瓶就行。”周主任还一副我体谅你的表情。

这还叫不多？您可真敢想！

唉，林晓梅叹气。

今天这话是没法谈了。

她把周主任当唯一的人脉，周主任也把她当唯一的人脉。

结果两边就这么撞上了。

顿了顿，林晓梅突然挺直腰板郑重开口道：“……我那还真有！”

周主任立即喜上眉梢，眼里全是光，瞅她就跟活菩萨一样。

“林同志你就是厉害！”的评语，都已经挂在嘴边上了，就听林晓梅又面色沉重地说道：“一百多块钱一瓶，您买么？”

2900换成鸡蛋在这边，就值一百多，她可没有瞎开价啊。

“！”

这惊天数字差点没把人掀个跟头。

周主任面色大变，顿吸一口凉气，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胡话？！”

林晓梅两手一拍，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吧，任谁听到这个价钱，都是这个发狂的反应。

这价钱就不对劲。

“你你你……”

被震撼到的周主任，舌头都有些打结了，茶杯盖子也盖歪了。

“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林同志，我一直都是很信任你的，你可不能做那黑心商人！”

林晓梅马上笑着致歉。

“刚才都是跟您闹着玩的。”

“主任，您知道我今天来找您做什么吗？我也是想来找您帮忙，看能不能给我弄点茅台的！”

“您看看这价钱多离谱，我还想从您这边倒腾几瓶，拿去卖给别人呢！到时候我多给您点分红都行。”

“……”

一时间，办公室内陷入尴尬的寂静。

最后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周主任摸了摸自己没多少头发的头顶，感叹笑着：“这事闹的……唉，可咋办啊。”

料想自己用茅台去未来挣十多万的美事，估计是没这么容易达成了。

林晓梅只好先专注于眼前的难题。

她建议道：“您就非得弄这么好的酒么，要不您换成其他的呢，弄点好烟也行啊。”

她一个乡下人，自然不知道领导干部们酒桌上的规矩。

但也曾听人说过烟酒不分家，托人办事敬个酒敬个烟，都是差不多的。

这事，周主任自然也考虑过。

他头疼道：“可烟也不好买啊！”

这年头的烟，那可都是划区定点、计划供应的，想跨区域买到其他地方的烟，真是难上加难。

一些高档香烟那更是特供，普通人这辈子都别想。

摸摸下巴，林晓梅仔细回想了一下。

发到家超市的服务台背后，其实就是一个密密麻麻的香烟柜。

上面每一包烟都是明码标价的，她过去存储东西时曾扫过几眼。

价钱看着，可没有白酒那么心惊肉跳。

“……这个烟，我倒是可以给您努努力。”

她试探地回答。

一听这话，原先已经死心一半的周主任顿时又活了过来，一下子激动坐起。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弄不到茅台，你给我多弄点好烟来也行啊！”

林晓梅点点头：“您就说想要什么牌子的吧，我还得去看看。”

她对白酒已经很生疏的，对烟那更是一窍不通，必须得听周主任说清楚才好去买。

周主任立即精神抖擞。

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半包压得皱巴巴的牡丹烟，抽出一根在鼻尖深深一嗅。

“林同志啊，这烟的门道可深了——”

他指尖捻着那根烟在旧沙发扶手上轻敲两下。

“某些烟，那是要省级干部才配特供的，咱们要是随便拿着去招待县里领导，反倒显得僭越。”

林晓梅默默记下。

还有这规矩呢，看来也不是什么都越高端越好啊。

烟卷在周主任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他继续说。

“牡丹就不同了，既体面又不扎眼，还是沪市来的，领导们一看就喜欢。”

懂了。

林晓梅点点头，您就指名道姓想要它呗。

记清楚烟盒上面的花样，红底的盒子，彩色的牡丹花。

她说道：“行，那我过去给您看看，您想要几包。”

“别急。”

见难题得以解决，周主任脸色都红润了，扯开领口又加码说着。

“你不是一般都从南方拿货么，正好，也给咱弄点没吃过的南方海鲜干货啥的，也让领导们吃得开心，我这事也能办得更加顺利。”

“烟要十包，海鲜嘛……至少要三四样，我给你100的预算，不管你自己挣多挣少，反正我这边得弄满意咯，到时候再给你记一功！”

领了钱，出了棉纺厂。

林晓梅看着头顶的太阳，只能默默叹气一声。

我的暴富梦想啊。

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唉，周主任的层级不够，在人脉关系没那么发达之前，还是先好好挣这些小钱吧。

骑车到了供销社。

林晓梅又看到了茅台那熟悉的瓶子放在后面柜台上。

但是不用问，这瓶子是个空的，一直摆在这里不过充门面而已，显得好看些。

但今天她还是有点不死心，忍不住开口问道：“同志，什么时候能买到茅台啊？我有票。”

售货员正翘着腿织毛衣呢，也不动，就翻一个白眼看过来。

“还买茅台呢，你看我像不像茅台啊？”

她一指身后墙上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看见没，人家都是特供给领导的，领导都不够喝呢，再多的票你也买不到啊！咱们普通人随便喝点其他酒就行了，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

“……”

可恶。

林晓梅深吸一口气，只好妥协道：“那这里有什么酒啊，我买着要去送人。”

“看看这块吧。”售货员一指另外一边。

最后，她选购了一瓶汾酒，4.8元，还要票。

林晓梅本来是没酒票的。

但架不住人机灵啊，从周主任办公室离开时，特意找他淘换了一些，也算是成功完成了给大哥买酒的任务。

计划着早点回家，穿去未来给周主任看看烟和海鲜啥的。

林晓梅过去小学门口，想找周麦穗告别。

此时小学已经在上下午的课了。

有些小摊都还在，摊贩们悠闲地聊着天打瞌睡，偏偏没看到周麦穗的人影。

“……跑哪去了？”

林晓梅寻了半天寻不到，只能找旁边摊贩留下信息，自己先骑车走了。

谁料刚刚过桥，就跟一脸喜色的周麦穗撞上。

她正推着她那辆小破板车，悠哉游哉地往学校门口走呢。

看着就跟撞了什么大运似的。

“喂，干啥呢！我刚过去找你，发现你人都跑了。”

林晓梅故意把车对着她骑，却精准地赶在要撞上时刹住。

瞧见是她，周麦穗乐呵呵道：“跑什么啊，我这可是在学你多方挣钱呢！”

原来，摆过下午上学的那一场之后，时间顿时就空出来了。

周麦穗可没有傻乎乎留在原地等好几个小时。

她之前就听林晓梅提起过，可以去周边居民区里溜达，自然兴致勃勃地推着小车就闯荡过去了。

“你是不知道啊……”

周麦穗眉开眼笑地说，“我那些零食，专怼着那些还没上学的小孩子们卖，可把他们迷得五迷三道的，一个个都吵着让家里人给钱，不给就哭。这一趟溜达下来，也挣了个两三块呢！”

好姐妹挣到钱了，林晓梅听着也为她开心。

“你呀，上路之后比投机倒把办的还精！挺好，那你继续等放学那场，我有点事必须要先回家去了，今天就不能搭你了。”

挥挥手，周麦穗一脸无所谓。

只要挣到钱，她就开心。

“你走吧，我早跟骡车说好了让他直接来这边接我，我卖完了就能早点回家。”

林晓梅忍不住好笑。

“原本是我订好的骡车，现在倒成了你的专车了。”

周麦穗哼哼一笑：“那可不，咱们姐俩谁跟谁啊，以后那车钱都我给你付了。”

吭哧吭哧踩着三轮车回家。

林晓梅关好家里的大门，便再次穿去未来。

首先就是跑进超市，打量起那一排香烟柜。

“牡丹牡丹牡丹……”

脑子里回想周主任那盒烟的样子，林晓梅在几十种香烟的名字上慢慢寻找，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

一看价钱，嘿，怎么才20一包啊！

听周主任介绍时，那个振振有词哦。

什么“省中华地牡丹，县级干部前门烟”，还以为会有多贵呢，这也不是买不起啊。

中层干部们就爱抽这个？

100的预算用鸡蛋换算过来，在未来得值个两三千呢。

这连十分之一都没花掉。

转头，林晓梅又去打量周主任嘴里的顶级特供香烟，嚯……100块一包。

啧啧，这个是真有点抽不起。

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能找到目标就挺好。

林晓梅一次性买下10包，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马上就喜滋滋拎着前往菜市场二楼。

那边重点批发各种调料和干货，整个楼层都是呛死人的味道。

虽然会遭遇奸商的鬼秤，但品种到底还是比超市里面丰富些，可以过去看看。

作为一个内陆人，林晓梅这辈子都没怎么吃过海鲜。

只能边转边看，时不时再问老板几句，让老板推荐一些，这才心里渐渐有数了。

她也没着急买，这么重要的东西，总是要多方比较最后才下决定的，可不想再被这里的老板们骗了。

拎着烟，开心返回店里，林晓梅看时间不早了得抓紧时间回去做饭。

意外发现，店铺门怎么是开的……？

驻足仔细一看，薛玉婷居然已经开始在里面忙碌了。

完了。

林晓梅得表情一下凝固住，这下子她要怎么回家？

“玉婷……”

带着一脸尴尬的笑，她缓缓走进去，“今天你下班怎么这么早啊？”

浑然不知她的无措。

薛玉婷看见她，还一脸开心的笑。

“咦，都下午了晓梅你怎么还没回家啊？我今天上的是早班，下班挺早的就先过来店里处理事情了。”

“呵呵……”

脸上在笑，林晓梅心里却在哀叹。

我是准备回家的，这不是条件不允许么。

总不能真的一头扎进小房间里玩消失吧，到时候薛玉婷关门时候看她一直不出来，非得敲门急死不可。

唉，这可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