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是听到一句舒心的话了。

想到自己不过送出去一袋什么玩意，就让这小姑子改变了态度，白凤英心中不禁莫名得意起来。

到底是个眼皮子浅的乡下人。

就算发现这米有问题，又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收下。

这就叫人穷志短。

施舍完毕，白凤英觉得自己总算能拿回做大嫂的权威了。

“哼，你知道就好。”

她挥舞着锅铲，嘴角一撇，斜眼瞥向林晓梅。

“晓梅啊，这半袋子米节省一些也够你们母女吃一段时间了，以后就安分点在村里待着，好好干活拿工分，别总是有事没事往镇上跑。”

她边说，还边用锅铲敲了敲铁锅边沿，发出“铛铛”声。

像是在敲打林晓梅的脑子。

白凤英自然不是关心小姑子的生活。

不过是想用这小半袋子米将人尽快打发走，警告她以后都别来了，以防再被借钱。

林晓梅眉头一挑。

她最近往镇上跑得多，也就跟嫂子撞见过那么一回。

看看，这就被她念叨上了。

要是被她晓得，自己其实天天都上街，那还了得？

“嫂子。”

林晓梅静静微笑，手上的菜刀切切切。

“你在学校训学生，那是你的本事。可我又不是你班上的孩子——”她忽然停下刀，抬眼一笑，“你也不是我妈，用不着拿这套来压我。”

轻飘飘一句话，将白凤英的教训全顶回来，一点不接受。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顿时飘散开。

白凤英脸一沉，锅铲“哐当”砸进锅里，震得煤炉子火星子直冒。

“我对你，可比你妈对你好！那260块钱是谁借你的？没这笔钱，你们娘几个早饿死了！”

忍了一早上，白凤英终于忍不下去了，在这里彻底撕脸皮。

反正她有借钱这柄最锋利的武器，就不信摁不死这个小姑子！

哪知，如此重量级的一句话砸出去，林晓梅却丝毫不慌。

还在砧板上“噔噔噔”切菜，一节小葱被切成均匀的葱花。

做好了一切，她稳稳放下菜刀，这才微笑着转过脸来。

“是我大哥借的啊。”

白凤英立即瞪眼。

林晓梅还在继续说话，嘴角翘着，眼神却冷。

“你管着他的工资，却根本不知道大哥偷偷借钱给我用了，可见这钱是他自己戒烟戒酒攒下来的私房钱。我承大哥的情，却不欠你什么。”

正是因为白凤英一直不知情。

所以上次去石桥村看望坐月子的林晓梅时，意外得知老公居然偷偷借出去了这么多，她才会一瞬间气炸了，骂出那样难听的话来。

可认真说，这笔债务少部分是以前林晓梅生活为难，找大哥周转的。

大部分是因为难产时情况危急的医药费，以及小宝早产之后的奶粉和护理费用……真谈不上她有多贪心，可劲吸哥嫂的血。

如今钱攒够了，这不就趁着好日子过来还钱了么。

白凤英可不管这些。

只晓得这小姑子借了自家一大笔钱，还敢跟自己晒脸。

“好，好！”

她气不打一处来，攥紧锅铲冷哼着。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厚脸皮，借钱不还都敢这么嚣张！”

跟激动的嫂子相比，林晓梅始终显得那么冷静。

“我嚣不嚣张那要看个谁比。和一般人比我肯定是嚣张的，但要是和嫂子你的娘家人比的话，我觉得我还挺知书达理。”

“你……！”

白凤英气急，脱口就要说什么。

却被林晓梅冷声打断。

“至少我这边借了大哥的钱之后，从来都是有借有还。但你那边，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这些年拿大哥的工资都补贴过去不少吧，有没有看过回头钱啊？”

听到“娘家人”三个字，白凤英面皮瞬间涨红，颇有点隐私被人戳穿的恼羞。。

“你少给我东拉西扯！”

她一把丢开锅铲，伸过来的手指都快戳到林晓梅的脸上了。

“我娘家人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就别怪我等会把你这赖账的白眼狼给赶出去！来我家里牛皮哄哄的，谁给你的脸！”

260块，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钱。

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呢！

林晓梅这一穷二白还带着三个拖油瓶的乡下女人，肯定拿不出来。

白凤英就是怒气上头，决定今天必须把人赶出去。

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只不过，都被这么威胁了，林晓梅依旧是不紧不慢的。

那沉着冷静的样子，反而衬得对面好似一个兀自表演的小丑。

她没说话，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好看的钱包，拉链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大沓钱。

看青灰的颜色，全都是大团结。

这……这么多？

白凤英眼神一愣，完全没想到，甚至暗中羡慕到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两下。

“260，都在这里，一分不少。”

林晓梅指尖轻轻抚过钞票边缘，故意要让嫂子听一听金钱的声音。

却根本不拿出来，很快又合上拉链。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

“嫂子，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今天为什么敢这么跟你说话？当然是因为我就是过来还钱的啊！”

“之前你因为欠债的事，对我和我的孩子那么不客气，今天我来还钱，就一并把那些话都还给你。有借有还，这不算过分吧？”

白凤英瞳孔一颤，被挑衅得忍不住咬牙。

心里其实又气又喜。

“那你就还啊！别在这光说不练！”她急切伸手，想来夺零钱包。

林晓梅后退避开，好笑地将包重新塞回口袋里。

看着嫂子的言行，好似在欣赏一个笑话。

“别动，我找我大哥借的，要还也是还给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震惊和愤怒，重重蒙在了白凤英的心头。

她是真没想到，林晓梅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钱来！

怎么做到的？！

而且她还不肯给自己，更可恨了。

厨房里的气氛正紧张僵持着时，突听得“嘎吱”一声，大门被打开。

原来是出去买酱油的林静娴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白凤英探头一看，立即喜气洋洋，慌忙抹了抹围裙，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恶狠狠点了点林晓梅，小声警告道：“等会再跟你计较！”

她出了厨房，一改方才的刻薄嘴脸，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爸、妈，小弟！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坐！”

一边高声招呼着，她一边将那些红色靠垫的折叠椅展开。

“静娴刚才有没有喊人啊？”

林静娴乖巧点头。

白凤英立刻眉开眼笑，摸着女儿的头顶夸道：“哎哟，我们静娴真懂事！”

转头又对娘家人殷勤道：“过来累了吧？我这就给你们泡茶，是家里新得的茶叶呢！”

说着便从柜子里翻出珍藏的茶叶罐——这茶叶平日连林招福都舍不得给喝。

认认真真用透明玻璃杯泡了三杯，白凤英就此停住。

浑然没在意，屋子里其实还有另一家客人，可是从进门起就连杯水都没喝上。

白父背着手，踱着方步在屋里转了一圈，手指头在五斗柜上抹了一下，凑到眼前看看有没有灰。

白母跟在后头，眼睛滴溜溜往芳芳和丽娟身上扫，撇着嘴嘀咕：“哟，这俩丫头片子今天倒是穿得人模人样。”

白父回头，辨认了一下。

“嗯？这是招福同事们的孩子吧？看着真是喜气，不错。”

“爸……这不是……”白凤英脸色一变，很是尴尬。

“你什么眼神啊？”

白母立即撞了撞自家老头子，埋怨道：“这明显一看就是……那边的两个丫头片子啊！”

她故意不说是谁，只是颇为不屑地努努嘴，暗示一切。

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白父只能咳嗽几声，坐下去喝茶了。

不怪白父认错，其实白母也差点看错了。

要不是她记性好，记得女婿那小妹家的两个孩子，今天看见了还真是不敢认。

这哪是乡下孩子的打扮啊，镇上人养孩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全场会盯住芳芳丽娟的，除了白家老两口，就是林静娴。

她就是为了战胜两个小表妹才奔波这一趟的。

可惜，家附近的代销店里，居然买不到她们所玩的泡泡胶。

哪怕形容了半天，人家售货员依旧不晓得。

只说有泡泡糖，爱要不要。

林静娴唯有买了一把泡泡糖回来。

虽然不一样，但好歹能正儿八经和她们比一场了！

她故意坐在芳芳和丽娟的附近。

连拆开两个泡泡糖，一起塞进嘴巴里咀嚼，要的就是大分量，争取吹一个最大的泡泡来，盖过她俩手上的那两个。

嚼好了，尝试了两次，找到感觉，林静娴一鼓作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开始吹！

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泡泡从樱桃大小，变成乒乓球，再到拳头大。

最后竟有碗口那么大了。

胜利在望的林静娴，得意地斜眼瞥向芳芳和丽娟，生怕她们错过了自己的精彩时刻。

面对这种炫耀，芳芳沉默不语。

丽娟更是一头雾水。

忍不住小声问姐姐：“静娴姐这是在做什么啊？”

芳芳能理解到一些，附耳过去：“她肯定想吹一个比我们更大的。”

“……”

丽娟皱眉。

连她都晓得，泡泡糖跟泡泡胶可不一样，很容易就……

脑子里念头还没转完呢。

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刚刚还得意自己能吹出巨大泡泡的林静娴，整张脸就被黏糊糊的粉色糖胶糊了个严实。

她尖叫起来。

手忙脚乱去扒拉。

却让糖丝缠满了手指，连发梢都粘上了几缕，好不狼狈。

看得白凤英无比糟心，不得不去帮她收拾烂摊子。

“尽学些没用的！这回好了，都沾头发上，扯都扯不干净只能用剪子来。”

本来泡泡都超过了，结果不仅破掉，反而还连累自己要剪掉发梢。

林静娴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整个人闷气坐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想说。

见她这个古里古怪的样子，芳芳和丽娟别说笑了，连动弹都不太敢。

真的好奇怪啊。

她们两个乖乖坐在原地玩泡泡，什么都没招惹，表姐突然就凑过来，自顾自地要比赛。

吹输了她还不开心，又瞪过来……

姐妹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都想往角落里挪一挪了。

直到林晓梅端了两杯茶过来，微笑着塞到她们俩手里，情况才好些。

没人倒茶，林晓梅就发扬主人翁精神，自己倒。

林静娴不善地看着自己孩子，那她这个做妈妈的就坐在中间，挡住她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她还颇有心情地反朝林静娴看过去，打趣道：“静娴是看亲戚们都来了，才特意做点有意思的事情逗大家开心吗？做得不错。”

这个夸奖更是绵里藏针，扎得一屋子亲近白家的人都不自在。

白母一早看穿外孙女弄这一遭的想法，最先发难了。

“你俩这小小的年纪，怎么就学会吃独食了呢？身上衣服都有不少是静娴给的，今天得了个不错的玩具，也不知道跟姐姐分享一下，以前真是白疼你们了。”

见自己跟妹妹被人针对上。

芳芳还在抓紧想说辞，丽娟先不服气了，反正有妈妈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挺起小胸膛理直气壮道：

“我们一过来就喊了静娴姐，想带着泡泡胶跟她一起玩，是她理都不理我们呀，还说不认识我们，那我们就自己玩咯！她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过，我们怎么知道她想玩泡泡胶啊，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白母自以为拿捏一个小孩子，那不是轻而易举。

没想到却被个四岁的小丫头给呛住了，都气笑了。

“你还真是伶牙俐齿！”

林晓梅在一旁为自己女儿助阵，也笑着参与进来：“您才知道啊？”

她家丽娟生起气来，就是这么厉害。

这话，怎么听怎么嘲弄。

白母的脸色越发不好了，这次对准了林晓梅本人。

“不是我说，你一个当小姑的既然今天过来了，怎么也不给静娴带点这个礼物，是舍不得还是怎么的？就这么让她干看着你家两个孩子玩啊，可见是没把你这个大侄女放在心上！”

呵呵，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林晓梅喝了一口茶，轻笑着扫了扫面前三个空手而来、还备受礼遇的人。

“那你们这些做外公外婆和舅舅的，又给她带来了什么？三张吃饭的嘴么？那可真是好用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