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句话狠狠噎住，白母脸色铁青。

“你——！”

她猛然一拍桌子，杯子里的茶水都溅出几滴。

“林晓梅是吧？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歹也是长辈，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之前一直默默喝茶的白父也坐不住了，阴沉起脸呵斥。

“招福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没教养的妹妹？果然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看见娘家人发威了，白凤英心头痛快。

立刻也开始火上浇油。

“爸、妈，您二位别气了，她一向就是这样……”

拉住两个被骂生气、想要为自己辩解出头的女儿，林晓梅稳稳坐着，冷声笑起来。

“大嫂，说谁呢？我是个乡下人没教养，可我看你一个城里人，还是做老师的，教出来的孩子也同样没教养啊？你们这一家开口训人之前，为什么不先照照镜子？”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白凤英矢口否认。

林晓梅一抬手，指向林静娴那边，笑容嘲弄。

“这孩子好几次见了我这个姑姑连声招呼都不打，当着别人的面说不认识我。她对待长辈是什么态度？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下菜碟了，我是应该夸她一句教养好呢，还是应该夸她跟你们学的好啊？”

一席话，说得林静娴脸上涨得跟红苹果一样。

她屡屡故意忽视小姑，小姑下次还跟她微笑，她便觉得这也没什么严重后果嘛。

如今被一次性揭穿，到底是年纪小点，顿觉下不来台，低垂下脑袋去。

就连白家几人的脸皮，也是被狠狠刮下来一层，神色都讪讪的。

白母虽然难堪，偏要继续嘴硬。

“还是个做小姑的呢，居然跟个小孩子这么计较！”

类似的话，林晓梅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马上反击回去。

“不好好教孩子，就不要怪别人跟她计较。小时候不教，等长大了社会上多得是人愿意上手帮你教，你说对吧？大嫂，你是个当老师的，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了。”

是啊，白凤英是个当老师的。

平时最会说话。

可今天，硬是被这个没她学历高的乡下小姑子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还让她在娘家人面前丢了大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凤英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突然扯着嗓子叱骂道：

“林晓梅，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那是我的父母，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你刚才说得都是什么鬼话？什么三张来吃饭的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爸妈是空手过来的？！”

她目光一扫，瞥见了桌上那瓶包装精美的汾酒。

这是家里今天新出现的。

谁送的，白凤英不知道，但敢肯定不是林晓梅。

这小姑子懂个屁的酒啊！

顿时便理直气壮地暂时拿来用了。

白凤英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即兴奋地指着酒瓶尖声道：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给我看清楚，这酒，就是我爸妈特意带过来的！国内名牌，可比你们随便在家里拿的一点鸡蛋和母鸡体面多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乡下人一样不懂礼数？”

白父白母这么多年，早就空手上门习惯了。

自觉过来吃女婿的生日席，那是给他脸，此时被外人点穿，才有一丝丝尴尬。

反应过来，女儿这是给自己做脸面呢，哪有不附和的道理。

白母赶紧挺直了腰板。

“就是！什么都没看到，你就敢乱说话，也不怕烂舌头！这酒可是我们去供销社精挑细选的，花了不少钱和票呢，哪里就空手了！”

原本心虚的白父，也板着脸冷哼。

“就算告诉她，她一个乡下人也不晓得这酒多金贵啊？还当着是他们乡下自己酿的散酒呢，哼！”

看着这一家人一唱一和，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林晓梅愣过之后，不由得一阵发笑。

好好好，人到底能有多厚的脸皮，她今天算是见到了。

这一趟席不白来。

只是你们强行说谎时，就完全不考虑证人和证据吗？

林晓梅摇摇头，微微一笑。

目光转向林静娴，语气温和地问：“静娴，你来说说，这酒是谁拿来的？你刚才陪着大家一起上楼过，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突然被点名，林静娴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心里当然很清楚。

小姑一家是大包小裹还让小朋友们帮忙拿上来，而舅舅一家什么都没有。

也就外婆帮自己拿了会酱油……

可她偷偷瞥一眼妈妈和外公外婆，发现他们正用低沉警告的眼神盯着自己，心里瞬间一慌，马上又重新低下头。

“是……是外公外婆带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她声音闷闷地说。

白凤英一听，顿时眉开眼笑。

“听见没，林晓梅，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白父白母也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好似那瓶酒，真是他们花钱买来一样。

“有些人自己没见识，还非要污蔑别人，简直丢人现眼！”

林晓梅并不着急，只是对着林静娴的方向叹了口气。

这个大侄女，真让她太失望了，给机会都不中用啊。

以为这样自己就没法子了？

林晓梅转头笑着，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

“芳芳，丽娟，你们下楼去把刚才的小朋友们都请上来，就说妈妈还要请他们帮忙。”

“嗯！”

小姐妹俩坐在旁边，听完全程，都快被气死了。

面前都是坏人，她们必须为妈妈做点什么。此时得了吩咐，两人立即手拉手下楼。

白凤英刚才在厨房，没看到林晓梅上楼的情景。

只觉得她找一个证人，找错了，现在又去找其他证人的举动，真是好笑。

嘴里轻蔑地说了一句：“黔驴技穷。”

林晓梅也不气恼，笑了笑。

“林静娴，知不知道你妈妈说的黔驴技穷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一个人没办法了，只能做无谓的挣扎。你觉得这个词现在放在谁身上比较合适？”

“……”

心里早就乱成一锅粥的林静娴，又慌又怕，偷偷抬眸瞥她一眼，很快又低垂下去，不敢回答。

不一会，芳芳和丽娟带着七八个小朋友回来。

孩子们一进屋，眼睛就亮晶晶地盯向林晓梅。

“阿姨，你要我们帮你什么呀？”

刚才的奶糖可太好吃了。

他们都还想要呢。

林晓梅笑道：“小朋友们，阿姨想考考你们记性好不好。刚才你们帮我拿东西上楼，看到我都带了些什么过来啊？”

孩子们立即举手，争先恐后地回答。

“我看见了一只老母鸡，还咯咯咯要啄我！”

“有一篮子鸡蛋，好多个呢！”

“我看到了桃子！但感觉又不是真的桃子……”

“我看到了一瓶酒！不认识字，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林晓梅一指：“是不是它？”

那小孩一看，马上点头：“对！透明的瓶子，上面还有个分开的分字！”

……

孩子们的证词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白家人脸上。

白凤英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白父白母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孩子还好说，这么一大群孩子，总不能都在说谎吧。

心里最清楚真相的他们，知道这次难糊弄过去了。

林晓梅看向面如土色的林静娴，语气依旧平静：“静娴，你跟他们一起上来的，为什么你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几个孩子纷纷看向林静娴，好奇问：“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可你刚才就站在我们旁边呀……”

“哇”的一声，在小朋友中颜面扫地，林静娴哪还说得出什么，干脆流泪躲去白凤英身后。

一直在角落里闲嗑瓜子的白耀祖，正看着这瓶好酒傻乐呢，惦记着怎么今天喝点，顺便再把剩下的带走。

被搅了思绪，终于忍无可忍，上来气冲冲驱赶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

“吵什么吵！这酒就是我家带来的，你们一群小屁孩懂什么！滚滚滚！再敢乱说话，小心我不客气了。”

小孩子们都是认死理的。

明明不是你家拿来的东西，凭什么说成是你们的？

他们要对得起自己拿的奶糖！

于是一个个七嘴八舌，立即跟白耀祖辩驳起来。

场面顿时炸锅，还引来了筒子楼里左邻右舍更多的人。

“白老师，平时看你挺体面一人呢，这是你们家亲戚啊？怎么跟一群孩子都能吵起来啊，啧啧啧……”

“年轻人，不是你们的东西为啥偏说是你们家的？也没穷成这样啊，怎么这么喜欢占别人的便宜。”

白凤英简直要崩溃了。

哪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只能陪着笑脸，说是误会，最后狠狠关上了门，才算彻底清静下来。

她恼羞成怒，看向林晓梅的眼神恨不得吃人。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今天就是故意来找不痛快的！你给我滚！我们家以后都不欢迎你！”

林晓梅轻笑一声。

反正热闹看了这么多，已经够了，她真不在乎是不是能留下来吃一顿饭。

正要说话，主卧的门却被打开。

原来是在里面谈话的领导和林招福被刚才外面的动静吵到，一起出来看看。

一听白凤英这么恶狠狠的话，两人都是一愣。

“白老师，那不是你小姑子吗？怎么这么说话啊……”领导不解。

白凤英心头一跳，脸上刷一下白了。

她今天的运气就跟个破轮胎似的，到处漏气，那边补好了这边又开始遭殃。

怎么就忘了，屋里面领导还在啊！

这样的话都被听去，以后要怎么做人。

绝望闭了闭眼，她只得转回头，艰难笑着：“没有……站长，我是在跟我们家小姑子开玩笑呢。”

想用这招糊弄过去，也要看林晓梅答不答应啊。不给她加把火，今天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林晓梅站起身。

一直都稳稳当当对打整个白家的她，此时倒是委屈上了，轻声可怜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知道大哥喜欢喝酒，好不容易趁他过生日的时候买了一瓶来送给他，嫂子怎么能这么做……”

芳芳和丽娟也立即站出来，守护在妈妈身边，帮腔。

“对呀，这酒是妈妈带过来的！路上还生怕颠破了用东西垫着，不能随便被别人抢走！”

那站长的眉头，越听越皱紧。

“我来的时候，这瓶汾酒就已经放在柜子上了，老林还留我今天吃饭，说是他妹妹送的，让我跟着喝两杯呢……怎么就变成其他人送的了？”

眼神瞥过去。

白父白母全都不自在地避让开，不发一言。

林招福就算一向对老婆全家有些纵容，今天这事上他也是能拿捏清楚的。

严肃道：“这是晓梅亲手送来，我放在柜子上的。岳父岳母，您二位是不是记错了？”

白父白母从刚才开始，面子就一直在地上被人踩呢，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圆谎。

“哎呀，都是误会……我们老两口记性不好，原本也给你准备了汾酒，结果忘了带来。看这边有一瓶，我以为是老头子拿来的，他以为是我拿来的……结果闹笑话了，呵呵……”

切……林晓梅听完了一阵好笑。

这借口，也就骗骗小孩子。

不过成年人嘛，都讲究一个看破不说破。

“那您二老，明天可一定要把这酒给我大哥补上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心里再疼，当着站长的面，白家父母也还是不得不认下。

“那、那是自然要补的……”

白凤英一早上就没如意过，到处碰壁。

此时为了脸面上好看，也为了发泄心中的怒火，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回头就呵斥起站在身后的女儿。

“让你刚才瞎说话！不是你在这里搅乱，外公外婆能误会吗？！这么大个人了，不帮家里干点事，净添乱！”

“……”

林静娴可谓是屋内此刻最委屈的人。

她先前被逼着配合，现在又被妈妈甩锅，整颗心都被泡进黄莲里了。

反正在场人多，她也不怕被打，恼了一跺脚，流泪叫喊道：

“关我什么事？我说真话你们不高兴，非要让我说假话……外公外婆来我们家什么时候送过礼啊，你自己不知道？！”

说完，呜呜呜哭着一溜烟钻进房间里去了，重重摔上房门。

白凤英和白父白母一瞬间都下不来台，面色精彩极了，只能干涩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满嘴胡言乱语……”

林晓梅深深看了大嫂一眼。

心里对她的鄙夷越发深重。

什么东西。

不好好教育孩子。

为了娘家人的脸面，又是让孩子说谎，又是让孩子背锅，最后还拿她当出气筒。

有这么个妈，她那大侄女也真是可怜。

正想着要不要做点什么，站长已经和林招福对视一眼，双方一起神色凝重地看向白耀祖。

显然，相比于这种家庭纠纷，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林招福清了清嗓子：“耀祖，你进来一下。”

白耀祖正因方才的闹剧憋气，肚子也饿了，懒得搭理其他事，不耐烦地道：“姐夫，有什么事不能就在这儿说啊？”

他还想继续嗑瓜子呢。

站长猛地拔高声音：“让你进来就进来！你不要脸面，其他人还要脸面呢！”

突然的动静，吓得客厅内其他人都是一愣。

白母脸上煞白，白父手上茶杯跟着一抖。

想必是意识到了什么，白耀祖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最终乖乖听话跟着两人进了主卧。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将所有探究紧张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才响起白母颤抖的声音：“凤英……到底怎么个事啊？”

摇摇头，白凤英根本不知道。

但是想起站长从之前进门时就铁青的脸色，她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全场，只有林晓梅最轻松。

笑着去将之前被白耀祖霸占的那碟瓜子端过来，跟闺女们一起分享。

来，我们一起嗑瓜子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