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赶路，就花费了一个半小时。

等林晓梅跟石头的骡车赶到时，这么大个挖河工程的开工仪式，已经结束了。

满目都是热火朝天干活的景象。

尘土飞扬的河堤上，上千号人像蚂蚁般簇拥在泥坑里。

号子声混着铁镐砸石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阳光倾洒在这些人奋进的身影上，看得林晓梅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想跟着一起努力向上。

她可以的！

“石头你在这等等，我过去一趟！”

从骡车上跳下，林晓梅一路跑到总指挥室门口。

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才掀开帘子。

可下一秒，里面烟味混着汗馊气直冲脑门，呛得她喉头一紧。

“……”

她不得不忍着，收拾好神色，再声音清脆地唤道，“咳……秦主任，没打搅您工作吧？”

正在里面为开工的事情忙到焦头烂额的秦主任抬头，眉头微蹙，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扫了两下。

“你是……？”

做领导的，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晓梅内心默默腹诽一句。

脸上却越发热络，手往皮包里一摸，掏出两包崭新的牡丹烟，轻轻搁在桌上。

“上回那烟您抽着还顺口吗？”她压低声音笑吟吟地说，“我特意又给您带了两包来。”

“哦——！”

一看到这个，秦主任立马有印象了。

眼睛一亮，他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呀，原来是林同志啊！怪我最近事情太多，竟没能想起来。”

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笑呵呵将那两包烟收入口袋，“这咋好意思！林同志你这人就是实在！”

看样子，是真喜欢这烟啊。

林晓梅心中一松。

从周主任那边学到的一个经验就是，用牡丹烟对付这些中低层的领导，太好使了。

对得起她又在未来超市里面买了几十包烟回来。

林晓梅顺势笑道：“应该的，您为了工程日夜操劳，这点小东西给您提提神。再说，要不是您破例让我在这儿摆摊，我哪有机会为工友们服务啊。”

“林同志有心啦。”

秦主任的语气和蔼不少，跟最开始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你那个摊位安排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林晓梅笑道：“多谢主任关心，我东西都带了，就是想着第一天来，怕耽误您正事儿，先来跟您报个到！您放心，我一定遵守规矩，绝不给咱们工地上添乱！”

这表态，秦主任听得满意至极，点点头：“好好干，工友们确实需要你这么个服务点。小张啊，你带她过去，回头也多照顾着她那边一点。”

“那可太感谢了！”

林晓梅适时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您忙。”

走出指挥室，林晓梅长舒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看在前面领路的小张，她手又悄悄伸进皮包里，拿出一包烟来，到小张身边压低声音道：

“张同志，这包也送您，您年轻有为，是秦主任身边的得力干将！这包烟您拿着，往后有点啥事儿，还得请您多提点！”

没想到这么好的烟，还能轮到自己享用呢。

年轻的小张眼睛一下睁大，迅速朝周围看看，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接过烟，马上揣进兜里。

“林同志，您这……太讲究了！”

他瞧着比之前热情了百倍，话也多了。

“林同志，你那窝棚我已经让人清理出来了，就是面积小了点，你要是转不开的话，要不我让人把你这地跟旁边的工具棚调换一下？那边位置更好，也更宽敞！”

嘿，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一包烟就换了个好位置，你就说值不值！

林晓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故作犹豫：“这……合适吗？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小张立即笑着拍起胸脯：“嗐！工具放哪儿不是放？你这才是正经为工友服务！”

小张说到做到，马上就命人调换窝棚，把原先存放工具的地方给林晓梅腾出来，让她以后就在这边摆摊。

两个窝棚就挨着，互相对比一下，新地点离工人更近，面积更大，光线都好些。

林晓梅感激不尽，笑眯眯将小张送走，随后大手一挥：“石头，人家都开始干活了，咱们也开始！”

没有合适摆放货物的大台桌，就用两条板凳支撑起一块大木板充当。

所有货物都少量拿出一点，放进林晓梅提前准备好的一个个纸箱里面，从高到矮依次排列，里面装着什么一目了然。

瞧着顺眼又顺心。

石头在旁边听从指挥帮忙，看她这样摆，也觉得实在新鲜。

“晓梅姐，你咋还弄了这么多纸箱过来，这么摆着真是好看又方便！”

林晓梅开心而笑：“我进货这么多，有点纸箱不是很正常？”

原本这些东西一直被留在店里。

薛玉婷还说，啥时候要喊个收废品的人来一次性拿走，这次正好方便她使用了。

就是纸箱上面，总会有些暴露时代信息的文字，林晓梅也全都提前涂抹或者撕掉了。

她笑呵呵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只很粗的笔来：“哼哼，石头你看着，咱还有更方便的呢！”

直接用黑色的粗笔，在每个箱子上面写清楚相应的物品和价钱。

文盲那是没办法了。

但凡是能认得几个数字的，都看得清楚这里卖的啥，多少钱，可以省掉林晓梅很多口舌。

“嘿嘿，晓梅姐，这么看着真是不错，大家都不用问了，想要什么直接给钱就是。”石头又跟着学到了。

“那是。”

林晓梅也自觉十分满意，这都是她连着好多次摆摊才慢慢得出的经验。

你得让顾客尽量觉得方便，人家才会愿意掏钱来买。

薛玉婷的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服务至上！

石头将车上的东西全搬下来了，最后是那个大汤锅。

“晓梅姐，你咋还端了个锅过来了，里头晃来晃去的都是些啥，怪沉的。”

为了避免卤汁在车上颠簸泼洒，林晓梅将整个锅连同锅盖都用绳子捆严实了，此时才慢慢解开。

“你瞧！”

锅盖一掀，八角茴香混着酱油的咸香扑了石头一脸。

他猛吸两下鼻子，肚皮跟着“咕噜”一声，臊得直挠后脑勺。

“太香了……我都没看清楚里面都有些啥，就觉得这一锅肯定好吃！晓梅姐，你这手艺赶上国营馆子里的大师傅了！”

再仔细看，原来里面卤的是鸡蛋和另外一种不认识的长条。

林晓梅得意笑着。

不是她的手艺好，全靠调料包支撑呢。

“石头你先等等，加热之后这一锅会更香呢！”

“咋加热啊，咱们这里也没炉子啊。”石头摸摸脑袋。

林晓梅吩咐道：“你现在去附近捡些木材回来，等会就知道了。”

以后天渐渐冷了，卤菜自然是吃热得更好。

这周围都是一片荒地，啥都缺，就是不缺木材。

至于炉子的问题，林晓梅也早就想好了，太精致的她弄不来，干脆就在未来世界里买了个铁架子。

下面三条腿做稳定支撑，上面一个圈，正好能把锅摆上去。

等石头捡来了木材，林晓梅便在架子下面生火。

“看，着了，很快就能热起来。”

这么方便的东西，又引得石头看了好半天，简直赞不绝口。

“晓梅姐，真有你的，啥都想到了！你这铁架子又是哪儿打的？供销社可没卖这式样的！”

“……”

林晓梅含糊应道：“托镇上的人焊的……别问那么多，石头你赶紧坐下歇会喝点水，把饭盒放在这锅盖上热一热。等这一锅都开了之后，他们差不多就要中午放饭了。”

今天的生意是好是差，就看这一波了！

随着日头渐高，工地上空飘起袅袅炊烟。

只听得一阵口哨声过后，原本正在忙碌的众人，全都放下了手上的活计蜂拥挤向食堂大棚。

吵闹拥挤之声不绝于耳。

抢在队伍最前面的人，已经打饭完毕，准备各自找个好位置坐下吃饭了。

新换的窝棚就是这点好，离工人们更近，这也就便于林晓梅操作了。

她瞅准了这个时机，将自己的卤锅盖子一下打开，还顺道扇一扇风。

瞬间，卤汁“咕嘟”冒泡的声响混着浓郁的香气，像长了腿似的往人群里钻。

“啥味啊，这么香？”

附近那个刚坐下准备吃饭的汉子四处转头，鼻翼翕动。

他这一嗓子引得周围人纷纷张望，有人已经循着香味往林晓梅的摊位溜达。

看人朝这边来了，石头还呆呆站着，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应该干啥。

林晓梅笑着拍了拍他，上前几步，扯开嗓子吆喝：“热乎的卤鸡蛋、卤肉肠——！一毛一个，先到先得嘞——！”

这声调抑扬顿挫，立即吸引了更多打完饭的人注意。

最先跑过来的黑脸小伙，先是震惊地看着那一个个整齐纸箱里面的货，然后凑近到锅边来猛吸一口气，喉结滚动。

“大姐，这是肉肠啊，咋没见过咧？”他指着锅里酱色油亮的淀粉肠，眼睛发直。

“尝尝不就知道了？”

林晓梅麻利地夹起一根淀粉肠，放进对方的搪瓷碗里。

顺便偷看一眼今天食堂的菜色，白菜南瓜豆腐，少许的肉片……啧啧。

她更来了推销的劲头，笑道：“你是头一个客人，送你免费试吃，看觉得咋样！”

石头惊愕地瞪眼看过来。

晓梅姐这也太大方了，一分钱还没挣到手呢，上来就免费送！

旁人都投来嫉妒的眼神，黑脸小伙却笑得格外开心。

他当着众人羡慕的眼光，夹起那淀粉肠一口咬下，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嘴角溢出一滴酱汁赶紧用舌尖舔了，含混不清地嚷：

“香！比食堂的肥肉片子还香！吃着果然是肉味！”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勺水，人群立即“轰”地围上来。

“真是肉？倒是跟家里灌的香肠挺像。”

“还有鸡蛋呢，一看这色就知道酱得挺好。”

“大妹子，要不要票啊？”

看着越围越多的人，林晓梅不禁冲石头一笑。

做生意就是要舍得前期投入，争取让顾客帮你说好话。

你看这局面不就打开了？

她笑着朝众人喊道：“不要票，只要现钱，大家别挤，按顺序来买，鸡蛋和肉肠都是一毛一个，保证好吃！”

到底是第一天上工，很多人还没适应，干了一上午重活着实累到了，就想着先补偿一下自己。

马上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喊买声。

“给我一样来一个！今日个敲了一早上镐子，胳膊都要断了，吃点好的补一补。”

“那我要个肉肠，尝尝到底是个啥滋味的。”

“给我个蛋！这瞅着不是咱本地的蛋呢，这么大的个头，买来吃可太划算了。”

全都是些浑身汗臭的大老爷们围在旁边，林晓梅实在待不住，便把这个锅交给石头打理。

收一张毛票，夹一个鸡蛋或者肉肠出去，这么简单的事情石头完全没问题。

她自己则去看旁边那个木板，趁机给过路的客人们介绍自己的货。

“大姐，手上怎么还受伤了呢？”瞧见一个女人左手上带些红色的擦伤，林晓梅赶紧问。

“唉。”

女人擦了擦头上的汗，抱怨道，“太久没干这么重的活，从家里带来的手套还给磨破了，这不，直接就磨手了。”

林晓梅赶紧从一个盒子里面拿出手套。

“大姐，这东西可不能省啊，再磨下去就要血肉模糊的，疼得很。新买一双吧，也不贵，才4毛钱，看看这厚实程度，特别耐磨。”

在男人多的场合里，女工们更喜欢扎堆在一起，林晓梅拦住了一个，其余就有好几个女工也凑过来。

大家都被这木板上的货物给吸引，一个个拿着对比起来。

“是看着不错，比供销社的看着质量更好呢。”

“行，那给我拿一双吧，反正迟早都是要买的。”

林晓梅笑着收钱给货，另外再推荐。

“大家今天刚过来，东西肯定都没置办齐全，我这边还有好多东西呢，毛巾、针线盒、肥皂、洗衣皂、搪瓷碗……看各位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买。”

其他东西都零零散散卖出去了一些。

最受人关注的，居然是林晓梅选中的那款带着许多奋斗标语的搪瓷碗。

未来世界的人说这是怀旧复古款。

但是对于他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意义可太不一般了。

哗的一下子，大家都来盯着这个碗看，简直成为了全场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