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钟楼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审讯室。

湖滨大厦的保安刘大伟大汗淋漓，他双手戴着手铐，身体被牢牢地固定在审讯椅上。

刘大伟的对面，负责审讯的支昕怒目圆睁，在边上旁听的张照满脸阴沉，四只眼睛狠狠地逼视着刘大伟。

刘大伟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自从两小时前进了审讯室，他四肢一直抖个不停。

“叭——”的一声，支昕狠狠一拍桌子，“刘大伟，你还不老实交代？”

刘大伟抬起头，见支昕和张照依然紧盯着他，吓得又低下了头，懦懦道：“领导，我刚才说的是真话，我真的没有杀人。”

“胡说！”支昕嚯地站起身子，他想冲过去抽对方几个大耳光。自从几个小时前，他亲自带人在刘大伟的老家将其抓获时，刘大伟就一直声称自己是无辜的。

见支昕要上前动手，张照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照阴郁的目光从镜片后直视刘大伟，看得刘大伟心里发毛。好一会后，张照终于问：“刘大伟，你说你没有杀人，那你为什么把监控录像删掉？”

刘大伟耸着肩膀擦了擦流到面颊上的汗水，断断续续道：“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我经过502室门口时，见房门虚掩，我怕她外出忘了关门，就上前敲了几下，还喊了几声，见无人应答，我将门推开一条缝……我往里一看，当即吓得半死，只见肖露倒在沙发边，她的脸冲着房门，双眼圆睁，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我吓坏了，赶紧跑到保安室去叫人！”

“后来你不仅没有喊人，还删了视频逃回了老家？”张照问。

“我跑到电梯那儿时，忽然想到，刚才我推开房门时，发现地上有一个闪亮的东西，我仔细一想，那是枚戒指，平时这个女人穿名牌衣服，挎名牌包，还开着奥迪，就连她擦的香水也是高档货，在走廊里一过，走廊里都要香半天。我当时就想，地上的那枚戒指肯定很值钱。”

张照冷哼一声，接着问：“你的意思是，你想顺手牵羊，捡了戒指再去报案？”

“我，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就回到了502室门口，见走廊里没有人经过，我推开了门，偷偷进了屋，从地板上捡起了戒指。”

张照问：“这么说，你捡了戒指后就出来了？”

“领导，我就捡了个戒指，其他一样东西都没拿。”刘大伟颤声道，“偷拿了戒指我认，但我绝对没有杀人，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胡说——”支昕又是一拍桌子，“你这是污辱我们所有办案人员的智商。”

支昕和张照都知道，勘察现场时他们就发现，受害人不仅丢失了铂金项链和钻戒，她包内的零散物品全被倒在沙发上，衣柜床头柜也被打开，里面的衣物扔得到处都是，眼前这个刘大伟只承认拿了一枚戒指，显然在说谎。

张照虽然着急，却比支昕理性一些，他问：“你的意思是，受害人家里的柜子不是你打开的，包也不是你翻动的？”

“领导，我就拿了一枚戒指，从地板上捡起来后，我就跑出房门了。”

“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的话？”张照问。

“我，我……”刘大伟哆嗦着嘴唇，半晌才说，“除了戒指，我没有动她家的任何东西，你们刚才又是让我按指纹，又是抽血，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比对我的指纹嘛，肯定不是我留下的。”

张照心里一惊，自从进了审讯室，他就一直在观察刘大伟，对方虽然恐慌害怕，并不像说谎。支昕看出张照的疑惑，他说：“张局，这样的嫌疑人我见多了，开始时都是一副无辜的面孔，到最后还不是一个个都交代了。”

张照没有出声，他阴沉着脸，想了一会忽然问：“刘大伟，如果你只拿了一枚戒指，说明你进入受害人房间的时间很短。你老实说，你在她房间里呆了多久？”

“就十秒。”刘大伟想了想，又纠正道，“最多五六秒，我从地板上捡起戒指后，赶紧跑了出来。”

“你怎么证明？”支昕问。

“监控就在501的门上方……”刘大伟说了一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他知道，能够证明自己没有杀人的监控录像已经被他删掉了，“我，我千不该万不该把视频删了……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正在此时，陆依婷推开审讯室的大门，示意张照和支昕出来一下。

两人刚出了门，陆依婷就将手里的几份报告递给张照：“张局，咱们抓错人了。”

张照和支昕都大惊，他们不解地看着陆依婷。

陆依婷亮了亮手里的鉴定报告说：“经鉴定，不仅房内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都不是刘大伟的，经检验，他的DNA与受害人体内的提取到的DNA完全不符。”

支昕急了：“陆主任，你是说，刘大伟既没有奸污受害人，也没有翻动过衣柜和受害人的包？”

“是的，我想，这个刘大伟只是一念之差，他在看到受害人尸体和钻戒后，贪念在一瞬间占了上风，使他放弃了报警、选择了劫财。”

这一次，冒出虚汗的不再是刘大伟，而是张照和支昕。

支昕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忽然说：“虽然受害人体内的精液不是他留下的，衣柜上也没有发现他的指纹，但并不能证明肖露不是他掐死的。”

张照没有支昕的脑筋转得快，他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依然不能排除刘大伟的杀人嫌疑？”

支昕说：“或许有这种可能，受害人肖露在当晚早些时候与他人发生过关系，那个男人走了后，刘大伟见肖露穿着性感的睡衣，想进入房内欲行不轨，遭遇受害人的激烈反抗后，他情急之下杀死了受害人，之后撸走了她的钻戒。”

张照想了一想，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便说：“现在最关键的证据是，这个刘大伟进入肖露的房间后究竟呆了多久？如果事实果真如他交代的那样，他只呆了几秒钟，他就可以彻底排除杀人的嫌疑。”

陆依婷思索了一会，忽然问：“监控硬盘上被删掉的数据恢复出来了吗？”

张照摇了摇头：“技术室的几人已经摆弄好半天了，还是没有恢复出来，可能是删掉的数据太大吧，这方面我是外行。”

“咱们应该把周薇请过来，她是高手，应该有办法。”

张照一把抓过陆依婷的手，急道：“陆主任，麻烦你立即就给周薇打电话，她不管多忙，一定要她帮帮咱们。”

“好，我这就打她电话。”陆依婷将手从张照的手里抽出来，她拿起手机，打通了周薇的电话。

张照转向身边的支昕道：“支队，你过会亲自把小周接到咱们分局，如果硬盘上的视频能够恢复，排除掉刘大伟的嫌疑倒是其次，关键是，我们可以看到真凶是谁，他是何时进入受害人房间的。”

陆依婷打完电话，笑了笑说：“目前我已经安排技术人员，将死者体内提取到的DNA数据在平台上进行比对，应该能够比对出结果。”

“你这么有把握？”张照半信半疑。

陆依婷心里有些底，她听侦察员反映，妇幼医院里有人在传，肖露有个情人，而且肖露情人的DNA就在公安的数据平台上，只是她暂时不能轻言，便笑了笑道：“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那个男人留在受害人体内的。”

钟楼分局刑警大队技术室。

周薇噼噼叭叭地敲击着电脑键盘，她的身后围着一大群分局专案组的成员，他们看不懂屏幕上天书一样的字符，但都目不转睛，一脸期待看着电脑显示器。

张照则如困兽，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侦察人员的压力固然很大，但张照是一把手局长，真正的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周前限定的三天破案期已经过去了一半，抓住了保安刘大伟后，本以为尘埃已经落定，可眼下，刘大伟的指纹不仅没有比对上，就连DNA也不是他留下的，他被排除了杀人嫌疑，新的嫌疑人又是谁、能够很快抓获吗？

张照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周薇身上。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键盘声终于停了下来，电脑显示器上开始出现空白的进度条，1%、%2、%3……数据恢复缓慢，所有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然而半分钟才跳一个数字，又让在场的所有人急得抓耳挠腮。

张照赶紧走到周薇身边：“周队，这些删掉的数据真能恢复吗？”

周薇笑道：“张局，我不能说百分之百，但把握还是挺大的。”

“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八十吧！”周薇道，“电脑系统在运行某个文件时，都会自动在硬盘里备份，所以我们的电脑在使用一段时间后，里面的垃圾会越来越多，运行速度也会越来越慢，其实就是被自动备份的文件占据了空间。”

张照看到了希望：“你是说，被删掉的视频在硬盘里肯定有备份？”

周薇摇摇头道：“备份是有的，但被覆盖掉的可能也是有的。”

“这是什么意思？”张照又慌了起来。

周薇说：“有些电脑高手，他们在删除视频时，会重新建一个同名文件，将同名文件覆盖掉原来的视频，再进行删除，如果是这样，我们恢复出来的，只能是被他替换过的同名文件。”

支昕笑道：“我看这种可能性根本没有，刘大伟学历只有职高，不会懂这些玩意，不要说他，就是大学毕业，我相信绝大部分人也不懂。”

“万一他要是懂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许多黑客高手，都是年龄不大的孩子。”这段视频是张照的救命稻草，他害怕视频万一恢复不出，这起案子在短时间内一定无法侦破。

支昕依旧笑道：“张局，您一百个放心，这个刘大伟要是电脑高手，他就不会在这里当个保安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进度条内的白线终于走到了尽头，大家一起欢呼起来，张照赶紧走到电脑前，坐在一名技术员让给他的椅子上。

周薇打开文件目录，问张照：“张局，这么多文件，咱们先看哪一个？”

张照想了一下道：“刘大伟说，当晚11点20分左右，他进过死者房间，咱们就先看看这一段。”

周薇找出11点15分往后的视频，一边播放一边快进，当录像上显示的时间为23时16分23秒时，画面的远处出现了一名男子，他从走道的另一头往502室的方向走过来。等男子走近了，大家终于看清，这个男人正是保安刘大伟。

十几秒后，刘大伟站在了502室门前，由于镜头对准的是整个走道，而且有些偏，拍不到502室的入户门，只能看到刘大伟有敲门的动作。又过了七八秒，刘大伟忽然掉头往电梯间跑去，在他按下电梯开关、等候电梯时，他又掉过头，慢慢走回了502室，来到502室门口时，他东张西望了几秒钟，消失在画面里。

过了仅仅六七秒，刘大伟再次出现在画面里，他显然是从502室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向四下里看了看，又向电梯间走去，当他走出几米后，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双眼怔怔地盯着摄像头看了几秒，忽然加快步伐，迎着摄像头走了过来，之后消失在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