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分局会议室。

一名技术员将笔记本电脑拿进了会议室，他接好线后，视频投射到了会议室的银幕上。

技术员按时间顺序，先后播放了肖露带着男友梅晓宇回家、梅晓宇离开；余通海进入肖露房间、余通海离开；保安进入肖露房间再匆匆离开这几段视频，张照和支昕则在一旁讲解。

反复看了几遍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副市长李守志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银幕道：“刚才我看到，余通海在离开肖露房间时，步伐非常从容，哪有杀人后，心情还能这么平静的？如果他真想杀了肖露，定会想出别的法子嘛，他在监控的眼皮下动手，岂不是自寻死路？”

支昕解释道：“李市长，据我们尸检，这起案子不是预谋犯罪，而是激情杀人。一般的激情杀人案，都是因某事发生纠纷，受害人拼命叫喊，凶手心里一慌，就会做出掐颈捂嘴等动作，当然，凶手的意图不一定要让对方死，或许是下手重了，等他冷静下来，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张照接着说：“从尸检结果来看，受害人身上有大量搏斗伤和抵抗伤，据我们的法医和刑侦人员分析，这就是一起激情杀人案。”

“原来是这样！”李守志的信念开始动摇，他问周前，“老周同志，你是老刑侦，你觉得这案子还有疑问吗？”

周前摸着下巴，他想了好一会，问支昕：“如果双方经过了搏斗，凶手的身上也会留下抓痕。余通海的颈部、胸部，还有胳膊等部位你们检查了吗？”

“他身上没有任何抓挠伤。”支昕摇摇头道，“我在来会议室之前，陆法医已经让余通海脱下上衣，仔仔细细检查过了。”

周前一直在纠结，余通海和肖露情人关系已经确凿无疑，但余通海能在四处都是监控的公寓里杀人吗？况且，他走出房间时，那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和从容的步伐，那可是绝对伪装不出来的。

周前又想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了上半年刚刚投入使用的新式测谎仪，便说：“你们赶紧准备一下，过一会咱们先对余通海进行测谎。”

周前知道，之前的测谎设备是在被测试者的身上连接各种电极和传感器，当测试中出现敏感词时，被测者的心率、呼吸频率、汗腺分泌等生理指标就会发生一系列变化。但这种测试方式准确率有限，被测试者身上连有各式传感器，本身就会导致被测者高度紧张，血压、心率等一系列生理指标已经发生了较大变化，对那些善于说谎的嫌疑人，很难做出有效的评估。

新式测试仪不需要在受测者身上连接传感器，部分传感器装在特制的椅垫内，房间内还装有多个特殊的摄像头，摄像头连接在电脑上，有的摄像头用于捕捉被测者的呼吸频率，有的通过红外等技术，监测受试者的汗腺分泌、皮肤温度变化等指标。

周前相信，如果余通海确实杀了人，他能顺利通过这套新型测谎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国办公室内。

周薇向老国和包大勇介绍恢复监控视频的经过，又说：“师傅，包所，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的内心是多么的卑鄙……”

“你是说，余通海跟下属的不正当关系吗？”老国问。

周薇表情夸张，她说：“他和肖露的这种关系我倒能理解，这种事毕竟很多，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有些女孩子太功利，恨不得一下子就飞黄腾达，权力财富都归她所有，做任何事都不择手段。”

“那你刚才所说的‘卑鄙’，指的是什么呢？”包大勇问。

周薇压低声音说：“刚才在分局忙完后，辛磊送我回来，他偷偷告诉我，肖露是有男朋友的，她的男朋友是妇幼医院的儿科副主任，还是博士毕业，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他却把女朋友肖露让给了余通海……”

老国和包大勇一时没有弄明白，两张黑脸便疑惑地看着周薇。

周薇解释道：“余通海和肖露存在私情，肖露的男朋友梅晓宇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事实是，他早就心知肚明，甚至还偷偷给余通海让路，比如我在那段监控视频上看到，案发当晚的18时25分，梅晓宇挽着肖露胳膊，两人亲亲热热地进了房间，谁也想不到，当他走后仅仅十多分钟，余通海就来到了肖露的房间，这不是他故意把自己的女友留给他的大院长，还会是什么？”

包大勇笑道：“这个梅晓宇也可能不知道余通海马上就会过来吧？”

老国想了想道：“他肯定知道，因为余通海不可能冒冒失失地过来，上楼之前肯定和肖露联系过；其二，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在房间内苟且，万一梅晓宇返回来怎么办？第三，小周马上就会告诉我们，梅晓宇还不到30岁，就算他学历再高，在一群专家教授中，他升上科室副主任最起码还得熬个七八年。”

周薇哈哈笑道：“还是师傅了解我，我正想告诉你们，辛磊说，医院的人都知道，梅晓宇的副主任是他用女朋友的身体换来的！”

老国喝了口茶，想了想忽然道：“我终于知道了，不久前组织部门到医院考察时，35名中层和高层干部民意投票，余通海少得的那一票，肯定是这个梅晓宇投的。”

“不会吧？”周薇一脸困惑，“他都能把女朋友送给余通海，在这关键时候，他还能使坏？”

包大勇呵呵笑道：“小周，俗话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你以为梅晓宇会心甘情愿让女朋友投怀送抱，他心里不恨死余通海才怪呢？”

提到余通海，周薇想到师傅和包大勇一直在调查他的老乡余军和生意伙伴林金锁，便问：“冥币上的指纹对上了吗？”

包大勇有些失望：“那些指纹既不是林金锁、也不是余军的。”

老国深吸了一口烟：“看来，我们得重新排查嫌疑人了。”

钟楼分局测谎室。

准备了一会后，分局政委老朱将余通海带进了测谎室。

测谎室内装修简洁大方，色调以白色和淡绿色为主，这样的色彩容易让受测者心情平静，不易产生焦虑和兴奋等情绪反应。

负责测试的政委老朱是乐呵呵的笑面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朱政委自我介绍一番后，两人又闲聊一会，便开始进入正题。

朱政委说：“余院长，我马上问你一些案子上的问题，你不用紧张害怕，你只要回答三个选项，即‘是’、‘不是’和‘不知道’就可以了。至于涉及到隐私问题，你尽管放心，我们有纪律，绝不会将消息传到外面去。”

常务副市长李守志、市局局长周前和分局的几名领导及办案人员坐在会议室内，会议室的大屏上，左侧显示的是测试室，右侧显示的是测谎仪的界面。刚从市局被紧急叫到分局的两名测试专家正紧紧盯着电脑显示器。

测谎室内，朱政委问：“11月6号晚7点多钟，你是否来过肖露的房间？”

余通海答：“是。”

朱政委问：“你们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天？”

余通海答：“是。”

“你们吵架了？”

“不是。”

“你们发生关系了？”

余通海愣了一下，还是答道：“是。”

会议室内大屏上的右侧，所有人都看到，电脑显示的心率曲线忽然上升了两个台阶，皮肤温度及汗腺分泌曲线也升高起来。

朱政委又问：“你和肖露的这种关系不是第一次了？”

余通海答：“是。”

朱政委继续问：“肖露死于匕首捅刺？”

余通海答：“不知道。”

“死于掐颈窒息？”

余通海依然摇摇头：“不知道。”

周前再一次紧紧盯着大屏上显示的测试仪画面，在这个节骨眼上，余通海的心率等生理指标却十分平稳，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测试室内，朱政委继续问：“你出了肖露房间，是坐电梯下楼的？”

“是。”

“后来你又回到她房间了吗？”

“不是。”

“你是否打开过肖露家的衣柜和床头柜？”

“不是。”

“肖露被人杀死在床上？”

“不知道。”

“被人杀死在卫生间？”

“不知道。”

“被人杀死在客厅？”

“不知道。”

敏感词再次出现，周前又紧紧盯着大屏上的曲线，依然没有异常反应。

……

老朱又问了三十多个问题，这些问题中，夹杂着十来条案发现场的隐性证据，等老朱问完，技术人员点击了完成按键，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数字：98。

“李市长，周市长，余通海高分通过了测试。”市局技术处的一名专家说，“我们这套评估系统分为五个评分等级，总分100分，综合评分在20至40分之间，我们可以确定受测者说了谎，20分以下，我们可以认为受测人满口谎言，刚才受测人得了98分，从技术层面讲，他完全没有说谎。”

见李守志依旧在疑惑，另一名测谎专家解释道：“李市长，我打个比喻，如果余通海果真杀了人，他还能得到98分，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患有严重的健忘症，杀人的事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李守志终于松了一口气，余通海毕竟是他分管的条口中影响力颇大的人物，他若是犯下如此重罪，自己这个分管副市长也会颜面扫地，弄不好还会被上面追责。

李守志喝了口茶，对周前道：“老周同志，既然余通海排除了嫌疑，我想，你们尽量早点放他回去，否则人言可畏啊！他和肖露的不正当男女关系，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甚至处分的。”

“好，我同意。”周前说完，又转向张照，“张局，你的意见呢？”

张照头上见了汗，他知道，余通海排除了嫌疑，自己的调查又将陷入死胡同……他沉默片刻，对周前道：“周局，既然他没有杀人，我当然得放他回去，但真正的凶手是谁，下一步该如何侦察，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周前正想离开，见张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忽然有了灵感，便问：“刚才在视频上，那个保安从肖露房间出来后，为什么没有走往电梯间？”

支昕解释道：“肖露住的是502室，位于走廊东头，在501室边上，是消防通道。刘大伟交代，从受害人房间捡走钻戒，他怕电梯里的监控拍下他，就从消防通道逃离了现场，为了掩盖偷窃的罪证，回到保安室后，他干脆删掉了这段监控视频，幸好周薇队长技高一筹，帮我们恢复了这些画面。”

周前不置可否，他忽然抛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有人从消防通道爬到五楼，贴着墙边偷偷潜入502室，监控能不能拍到？”

“这——”支昕吱唔了几声，赶紧说，“周局，我这就到现场进行模拟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