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柏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文森特这张破碎的脸，目光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奇异的专注。

文森特浑身紧绷，下意识将头偏了过去，把相对完好的那侧脸颊对着她。

他将那片布满缝合痕迹与扭曲疤痕的半张脸死死藏进身后浓重的阴影里，如同一只努力护住伤口的受伤野兽。

诺克斯站在一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悲愤与恐惧几欲要将他淹没。

可他面对眼前这个怪物般的女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格，他只想让自己的弟弟活着，哪怕他接受任何惩罚都可以。

“求你....求您放过我弟弟，他只是从小被毁容，精神受了刺激才会这样做，他没有恶意的，求您别伤害他.....”

安柏自始至终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她只是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朝着还在拼命往后缩的文森特那片毁容最严重的脸颊探去。

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皮肉粘连的缝合处，缓慢地，温柔地划过。

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文森特的肌肤蔓延开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厌恶，反倒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安抚。

安柏将整张手掌覆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张被命运摧毁的脸。

文森特浑身僵硬，他早已做好了被嘲笑，被唾弃，被辱骂的准备，毕竟从小到大，其他人只要看见这张脸，都会赶紧带着满脸嫌恶与恐惧远离。

“你们瞧，这就是那个被生出来的恶魔之子。”

“哇，真的好丑啊？我要是他都不想活了。”

“怪物，怪物，滚远一点，你不配活在这个小镇。”

无数的石头和垃圾都被那些七八岁的孩子扔在他的身上，狠狠将他砸倒在地。

紧接而来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保护着自己。

只有哥哥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并且拿着更大的石头反击回去。

“真没意思，我们走吧，一个怪物和怪物哥哥，看他们这样，好像我们是什么坏人一样。”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小孩狂笑着离去，诺克斯小小的身体努力扶起满脸泪水的文森特，蹒跚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他们的父母却在他们家门口聚集着怒吼，声称要让诺克斯付出代价，因为他吓到了他们的孩子。

本就身患重病到已经略微精神异常的母亲被他们这一闹更加衰弱了下去。

母亲去世后，作为医生的父亲因救不了母亲这件事而感到深深地愧疚与绝望，最后，实在无法忍受失去爱人地他抱着母亲的尸体当着他们的面饮枪自尽。

他们兄弟三人也被强行送往孤儿院生活。

因为文森特的缺陷，孤儿院的人也并不喜欢他，在那个资金缺少补助的地方，多一个人相当于多一个竞争对手。

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长相丑陋内心也有点怪异的小孩，他们的恶意尽数朝文森特涌去，小小的贾斯汀站在他的面前要保护他，也被一巴掌打在地上。

鲜血从他的鼻腔涌出，诺克斯再也忍无可忍，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屠杀。

后来，他们对此越来越上瘾，掌控杀戮的快感击破了他们那不安的内心，他们只有一个愿望。

制作出小镇上最精致最优秀的蜡像馆，这是他们母亲唯一的遗愿。

可他万万没想到，安柏会是这样的反应，那轻柔的力度，那眼底隐约的情绪，里面带着一丝让他鼻尖发酸的心疼，像极了还没有患病时会对他表达关爱的母亲。

文森特不再剧烈挣扎，不再扭曲着躲避，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恶心，没有鄙夷，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从未被伤痕与痛苦缠身。

下一秒，淡淡的黑雾从安柏的指尖顺着缝合处弥漫开来，像一层轻柔的纱，蒙住了文森特残破的脸颊。

“不要——！”

诺克斯目眦欲裂，以为安柏要对弟弟做什么惩罚，他绝望地嘶吼出声：“求你放了他！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做！”

在嘈杂的哭喊声中，黑雾温柔地包裹住文森特的脸，一点点融入肌肤之下。

那些扭曲狰狞的疤痕在飞快淡化，消失，皮肉粘连的痕迹被缓缓抚平，那只空旷已久的眼眶也在黑雾的滋养下重新泛起光亮。

不过眨眼之间，那张被毁掉的，布满创伤的脸，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像，是一张干净，完整，棱角分明异常英俊的面容。

文森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脸上一阵阵酥麻发痒，夹杂着些许疼痛的感觉，紧接着，那只消失多年的右眼，忽然传来模糊刺眼的光。

他能看见了！

他的右眼看了光线，看见了房间，视线不再是只有一半的画面，他还看见安柏近在咫尺的脸。

还没等他从巨大的震惊回过神，安柏已经收回了手，满意的看着她这幅刚刚完成的作品。

她俯下身来，捡起之前掉落在地的蜡像面具，扣到了文森特的脸上，又揉了揉他那凌乱不堪的长发，往后退了一步。

萦绕在二人身上的黑雾终于散去，束缚感瞬间消失。

诺克斯第一时间冲到文森特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捧住弟弟的脸。

他摘下面具，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平整毫无疤痕的肌肤，他看见了文森特那只浅灰色的眼睛同样眨动着看向他，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将他淹没。

他反复抚摸，确认，语无伦次地询问文森特感觉怎么样，当得知弟弟确实能看见时，他紧紧抱住文森特，眼角流下一滴带着劫后余生的泪水。

安柏没有回头看这感人肺腑的兄弟亲情，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转身走向门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淡淡丢下一句。

“走了，小狼崽子，回家，今晚晚饭，记得带上你那精神不正常的弟弟。”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只能听见逐渐远处的脚步声还在回响。

房间内，诺克斯还在用力抱着不仅失而复得，还因祸得福的傻弟弟，激动得他浑身发抖，完全沉浸在庆幸与狂喜之中。

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文森特，一直静静望着安柏离去的方向。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恐惧，愤怒与自卑。

而是一股近乎虔诚的崇拜，痴迷与耀眼到极致的光芒。

亮得像无尽的黑暗里，他终于找到了那抹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