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星渺作为一个局外人，看见那些评论的时候都手不自觉发抖，心脏怦怦跳。

可想而知，13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该有多么难受。

她发现辱骂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并且完全以一种肆无忌惮的嘴脸在进行。

连星渺此前也没有应对网暴的经验，但是她很擅长学习。

她四处搜索被网暴应该怎么办，用笔记下那些经验贴，然后按照步骤一步步来操作。

首先，她挨个点进那些辱骂者的主页，保存下来他们的uid，然后使用有法律效益的时间戳来将辱骂言论的截图，数量太多的话，就使用录屏。

这一步已经固定好证据。

她怕13看见这些评论会难过，所以一条一条的向平台举报这些人。

光是做这两件事，就花了她一上午的时间。

直到池敬真的电话打来，她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吃饭了没有？”

连星渺停了两秒，说：

“吃过了。”

“......”

池敬真此刻就站在她家单元门口，一上午她门都没出，也没有外卖上去，就知道她是在推开自己。

他无声抿唇，说：

“饭做好了，已经放你家门口了，吃不吃都拿进去吧，浪费粮食可耻。我现在已经走了，你可以出门去拿。”

连星渺叹了口气，说：

“你别再给我送饭了。”

池敬真没说话。

他知道她内里其实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认准一个事谁也别想轻易改变她。

过去的经验让他没有再多纠缠，很干脆的挂掉了。

过了一会儿，连星渺打开门，看见门口摆着的保温餐盒，沉默了半晌，拿了进来。

六菜一汤，还是热的。

她尝了一口，还是以前熟悉的味道。

她想起刚和池敬真在一起那段时间，他是不会做饭的，但他骗自己会做，于是每次吃饭都要等个两小时起步。

后来他越做越熟练，而且每天还会变着花样做给她吃。

她一直以为池敬真是喜欢做饭，后来有一次无意中听见他跟她妈妈打电话，她妈妈很惊讶他下厨，还严厉的责备他：

“你能不能别把时间都用在伺候你女朋友上？我和你爸爸花心血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当情种的。”

从那时候起，连星渺就在心中对池敬真的家庭种下了一个初印象——

他对自己越好，他爸妈会越觉得不值。

这种不值或许一开始还会出于教养和体面来遮掩，但日子久了，很难说会怎么样。

连星渺没有可以给自己撑腰的家人，所以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愿去挑战比自身悬殊太多的家庭。

那天，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之后池敬真再问她要吃什么，她都只说在学校食堂已经吃了，或者自己早早提前在外面解决好再见他。

因为这件事，池敬真当初还疑神疑鬼她是不是跟别人在约会，不然为什么都不回家吃饭。

此刻，连星渺对着面前的菜，觉得这样下去实在耽误彼此的时间。

“要是真有个公务员叫段锦行就好了.....”她自言自语道。

真有这么个人的话，应该能帮自己挡不少事。

吃过饭后，连星渺继续举报。

她盯着电脑的眼睛都发干了，坐的腰痛。

一个下午过去，终于把3976条辱骂的评论全部举报掉了。

而且有的言论平台并不处理，只有换成其他举报理由，比如粉圈拉踩才会处理。

她像神话中的西西弗斯，用微不足道的力量一点点推动着面前巨大的恶意石头，哪怕是徒劳。

之后，这些言论虽然会被平台判定为人身攻击而处理掉，但她已经保存好了证据。

有了这些，她又登录网信办的网暴板块，填写繁琐的举报信息，一条一条把那些辱骂的发言链接和证据上传，最后点了举报。

这样做是为了引入国家的力量来监督平台。

她在举报事由的最后一行写道：

我所列举的辱骂言论只是这场网暴中的一部分，更多的人很聪明的选择什么也不说的转发，来让这场恶意不断扩大，让更多愚蠢、冲动的人来攻击。他们也是网暴的一份子，并不因为沉默就可以减轻其罪恶。恳请平台介入处理，不要再让这场网暴扩大下去。

打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她想到了游戏里的陈晨。

此时再回忆那段游戏中的说明，更能体会其中的警醒之意——

【真正的暴力从不始于拳头，而是沉默的纵容与视而不见】

13发表的内容其实不乏认同者，但这些认同者只是沉默的点个赞，或者沉默的转发着，混在一堆辱骂之中，难以分辨其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他们的沉默让这场网暴得到了扩散，让不关心也没耐心了解事情始末的网友以为13才是那个犯错的人。

可是13做错了什么呢？

不赞同你的审美就等于冒犯你吗？

和你的观点不一致就要被羞辱吗？

而里面许多人以一种看热闹的方式留下评论——

「取什么？已取件」

「肚肚疼」

「我笑死了」

「哇转发区好精彩」

「真不中了哈哈哈」

你说他们网暴了吗？

他们只是在看热闹。

你说他们只是在看热闹吗？

他们确凿的在对一个陌生人施加恶意。

连星渺将今天一天保存下来的证据全部仔细的标注好日期、命名、证据编号，打包成压缩包发给了13。

她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去安慰，于是打打删删，最后只发了这样一条消息过去——

“今天要不要还来我家玩呀？”

13看见的时候，坐在工位上爆哭。

她哭的惊天动地，吓到了整个办公室的人。

所有人都紧张的问：

“怎么了怎么了？”

胖球一边递纸巾一边问：

“股市绿了？还是黄金跌了？”

13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找到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啦....呜啊啊啊....哇啊啊啊...呜呜呜.....”

之后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了同事们听。

胖球听后都很罕见的没有开玩笑，感慨道：

“艾莎女王看上去好高冷，原来是这种生病都要帮朋友讨回公道的人啊.....你说我要是减减肥去追求艾莎女王，能有1%的机会吗？”

13说：

“你想屁吃。”

原本有些低落的气氛因为胖球一句话又活络起来，下一秒，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要追她？”

所有人一看是老板来了，唰的散开，军训都没有这么齐过。

虽然苏予枫性格十分老好人，但怎么说他也是老板，上班时间被老板抓到摸鱼，重罪！

“刘佳琪，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13听见苏予枫叫自己全名了，顿时有点忐忑。

几分钟后，办公室内。

“表哥，我真不是故意要聚众聊——”

苏予枫直接打断：

“她身体怎么样了？”

13“嗯？”了一声，又“哦哦”两声，说：

“医生说让她多休息，你放心，我看过她的检查单了，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和贫血。”

苏予枫皱眉，眼底是担心和焦灼交织。

他问13：

“昨晚你去医院找她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你一个月在我这拿两份工资，就这样坑我？”

13嘴角抽动，最终叹了口气，认真说：

“对不起了表哥，我以后都不帮你当间谍了。

我发誓之前我真的没少撮合你和渺渺，还在她耳边说了好多你的好话。

不过现在渺渺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以后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的，她不喜欢你的话，你也不要再让她困扰了。”

苏予枫料到了，对13的叛变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很难想象有人在了解她后还不喜欢她。

他只问：

“你就再告诉我最后一件事，昨天晚上在医院，她身边有没有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