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姜禾保持着一种规律的活动作息，巡查设备、锻炼身体、自己做饭、照顾狗狗、打理家禽养殖等。

偶尔也泡杯茶，坐在阁楼小三角窗前，看着屋外的雪原，休息并享受一下片刻的安宁。

这天上午，姜禾再次开始改造露台房。

他需要一道门，一道能把雪地车停车区域和露台门口区域分开的门。

材料是现成的，当初改造露台时剩下的防弹钢板和铝合金型材。

他用焊机将钢板拼接成一个折叠门，宽度与露台房相当，高度两米二，分成三折，可以像手风琴一样拉开和收起。

门上装了滑轨和滚轮，推拉顺畅，门的下沿有密封胶条，与地面紧密贴合。

上沿有毛刷和橡胶条，防止灰尘和空气通过。

当雪地车停好时，拉上这道折叠门，露台房就被分成两个区域，靠内侧是车辆区，靠外侧是门口区。

中间这道门隔绝了车辆启动时的废气，也防止偶尔不开车出门时，外面的寒气涌入对车辆零部件造成影响。

那天下午，姜禾正在四楼整理木柴。

十三吨木柴堆满了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从门口到里侧，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拿着本子，一根根清点，估算剩余量，倒也不是为了精确计数，只是让自己心里有个底。

果果和木木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它们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把这些木头搬来搬去，但只要是跟着主人，做什么都行。

姜禾刚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笔，木木突然站起来，耳朵竖起，对着窗外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果果也跟着站起来，两只狗同时看向那个方向，尾巴夹紧，身体紧绷。

姜禾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快步走到阁楼小窗前，透过未被保温棉遮挡的防弹玻璃，看向外面的雪原。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那片无垠的白色在深蓝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几秒后，他的瞳孔收缩了。

一个小黑点。

在雪原上缓慢移动，方向似乎是朝着他这里。

姜禾转身冲到武器柜前，取出那支带瞄准镜的短步枪，回到窗前架好。

透过瞄准镜，他将那个黑点拉近。

似乎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防寒服的人，在雪原上艰难跋涉。

步伐蹒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身体微微摇晃。

防寒服上应该是有破损，露出里面的保温层，封闭式呼吸面罩上结满了白霜，看不清脸。

没有雪地车，没有雪橇，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只有一个人，在零下八十五度的冰原上，用两条腿走路。

“卧槽……见鬼……”姜禾喃喃道。

他快速判断：这个人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官方的人？是幸存者？还是陷阱？

如果是陷阱，这代价也太大了，零下八十五度，徒步穿越冰原，稍有不慎就是死。

如果是幸存者……

他没有再想，无论哪种可能，他不太想见死不救，但也不能贸然暴露自己。

他放下步枪，快步走到露台房，穿上全套装备，检查了衣服的密封性，而后启动雪地车。

雪地车冲出露台，在冻硬的雪原上划出一道弧线，朝那个黑点的方向驶去。

两公里的距离，雪地车只用了几分钟。

靠近时，姜禾看清了那个人，透过面罩，可以看出是个年轻女孩，防寒服是制式的，胸口有“天水地下城”的标志。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护目镜后的眼睛半闭着，随时可能倒下。

姜禾停下车，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跑到她身边。

“喂！听得到吗？”他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透过面罩传来。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直接晕倒。

姜禾不再废话，半扶半抱地将她拖向雪地车。

她的体重很轻，防寒服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肌肉。

打开后乘员舱舱门，将她放进去，然后启动暖风机和新风机，快速返回驾驶舱，启动雪地车，全速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个女孩蜷缩在后舱地板上，一动不动。

五分钟后，雪地车冲进露台房。

姜禾跳下车，关掉发动机，然后打开后舱门，将那个女孩抱出来。

露台房里温度现在是零下十几度，比外面暖和很多，但远远不够，他需要把她带到更温暖的地方。

但带去哪里？

三楼主控室？客厅？那里是他的核心生活区，他不打算让任何人进去。

他快速扫视露台房。

这里有暖风机，有气瓶供应的新鲜空气，有空间，嗯，虽然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暂时容身。

他做了决定。

将女孩放在露台房的地板上，他快步回到四楼，从储物间里翻出一张折叠行军床、一床厚羽绒被、一个枕头、一个暖水袋。

又拿了急救箱、一壶热水、几个能量棒、一件矿泉水、一桶压缩饼干。

回到露台房，他将行军床支起来，铺上被子，把女孩抱上去。

她的防寒服冻得硬邦邦，他小心地拉开拉链，脱下外层，内层衣物还是干的，这也应该是其能在外部环境下保命的重要原因。

同时，他看到她的手腕上有几处冻伤，紫红色的皮肤上起了水泡。

他给她盖上羽绒被，把暖水袋塞进被窝，放在她脚边。

然后打开暖风机，调到最大档，然后关闭锁死了新加的那个车库门。

温度计的指针缓缓上升：-12℃、-8℃、-3℃、+2℃……

二十分钟后，女孩的睫毛动了动。

姜禾坐在旁边的木柴垛上，手里把玩着格洛克。

他看着那个女孩，等待。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了几秒，然后聚焦，落在他身上。

瞳孔瞬间放大。

她想动，但身体太虚弱，只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

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你是谁？”

“你在我家。”姜禾的声音平静，“你一个人在雪原上走，快冻死了，我把你救回来的。”

女孩愣了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脱掉了。

她的脸涨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苍白，因为她注意到内层保暖衣物还在。

“我的外套……”她艰难地说。

“冻硬了，外套脱下来暖和暖和。”姜禾指了指旁边，“晾着呢，干了就能穿。”

女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谢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姜禾没有离开露台房。

他坐在木柴垛上，偶尔起身检查暖风机，给女孩倒热水，递能量棒。

女孩吃了东西，喝了热水，脸色慢慢恢复了一些。

二人逐渐聊了一些事情。

她叫林晚，二十三岁，天水地下城三号农场的生物技术员。

她的故事，断断续续地讲述出来。

地下城组织了一支地表勘探队，去采集土壤和空气样本，研究地表生态恢复的可能性。

她是随队的技术员，负责采集样本和记录数据。

一共五个人，两辆雪地车，带了足够一周的补给。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麻烦，一个队员操作失误，导致一辆雪地车翻车，发动机熄火，再也启动不了。

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勉强继续前进。

第五天，那辆车也出了问题，燃料系统被极低温冻住，无法修复。

他们用无线电求救，但信号太弱，始终没有回应。

燃料耗尽的雪地车成了冰窖，他们只能弃车步行，朝最近的地下城方向走。

但那个方向，至少八十公里。

两天后，只剩她一个人。

其他人……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没有继续说。

姜禾没有追问。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要朝冰原上有凸起的地方走，那栋露出雪面的房子，在深蓝色的天空和纯白色的冰原下，像一座灯塔。

“我以为……那是幻觉。”她低声说，“极地里的幻觉……书上写过。但我没有别的方向可走。”

姜禾沉默地听着。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种永恒的灰暗加深了几分，意味着夜晚来临。

他站起身，从旁边拿出一个便携式酒精炉，点燃，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冻干汤，蔬菜蛋花汤，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林晚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她的眼睛湿润了。

“谢谢。”她又一次说。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姜禾回到四楼，取了一些东西：

一个便携式化学马桶、一桶水、几包湿巾、一套新的换洗的衣服。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露台房门口，对林晚说：

“你需要什么，自己拿。这个是厕所，用完密封好，放在角落里，我明天处理。”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复杂。

“你……不让我进去？”她指了指通往四楼的那扇防爆门。

姜禾摇了摇头。

“那是我住的地方。”他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习惯一个人。你在这里养伤，养好了，我送你去地下城。”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说。

姜禾转身要走，她突然开口：“等一下。”

他停住。

“你……你叫什么名字？”

“姜禾。”

“姜禾……”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再次谢谢你。”

姜禾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门后。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林晚盯着它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晚起床后，姜禾便来到露台房，拉开车库折叠门，保养车辆。

林晚眼前一亮，她知道这种专业级履带式极地探险雪地车非常难得，不由得对姜禾高看一眼。

她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姜禾忙活，他动作利落，拆卸、清洗、刷油、安装，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是工程师？”她问。

“以前是。”姜禾头也不回，“建筑设计。”

“难怪。”林晚说，“这房子是你自己设计的？”

姜禾没有回答。

林晚识趣地没有再问。

维修保养完后，他从车里拿出工具箱，开始检查雪地车，预热系统、履带张紧度、燃料存量。

一边检查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林晚看着他，忽然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孤独吗？”

姜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

“还行啊，我有俩狗。”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姜禾和林晚过着一种奇特的“同居”生活。

白天，姜禾会给她送饭，速溶汤料、冻干米饭、罐头、压缩饼干等。

她每次都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晚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她帮姜禾整理木柴，把散落的柴火码放整齐。

她用湿巾擦拭露台房的墙壁和地板，保持干净。

她甚至试着给果果和木木梳毛，两只狗起初有些警惕，但很快熟悉了后，就躺平享受。

姜禾没有阻止她做这些，但也没有邀请她进入四楼。

那道门晚上的时候，始终关着。

有一天，林晚问他：“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白的叫木木，黑的叫果果。”

“它们很乖。”

“嗯。”

沉默了几秒，林晚说：“我以前也养过狗。一只金毛，叫毛毛。疫情那年死了。”

姜禾没有说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时候我在上大学，封在学校里。家里人打电话说，毛毛生病了，带去看医生，没救过来。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的白色。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在，也许它能多活几天。”

姜禾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年。它走的时候，你在场也好，不在场也好，它都是你的狗。”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姜禾站起身，走向气闸舱。临进门时，他停下，说：“晚上我煮火锅。你喜欢吃辣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笑。

“喜欢。”

那天晚上，姜禾把火锅端到了露台房。

一个小型电磁炉，一锅红汤，几盘肉卷、蔬菜、丸子。

林晚坐在行军床上，姜禾坐在折叠椅上，中间是一张蛋卷折叠桌。

锅里的汤沸腾着，热气蒸腾。

林晚夹了一片肉，在汤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辣味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好吃。”她说，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

姜禾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两人吃得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偶尔的筷子碰碗声。

吃到一半，林晚放下筷子，看着姜禾。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嗯…问我地下城的事。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出来。问我那些队员是怎么死的。”她顿了顿，“就…一般人都会问。”

姜禾喝了一口汤，说：“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地下城确实在运转。

十八万人挤在地下空间里，靠着国家的储备和调配活着。

但那里不是天堂，狭窄的居住区，定量的配给，漫长的排队，无处不在的监控和管制。

“我们那个农场，在地下三层，种蘑菇和速生蔬菜。”她说，

“二十四小时灯光，没有白天黑夜。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休息十二个小时，一周轮一次班。配给只够吃饱，不够吃好。偶尔有加餐，要排很久的队，还不一定轮得到。”

她夹了一片菜，慢慢嚼着。

“人和人的关系……很复杂。有人互相帮助，有人互相提防。有小团体，有暗地里的交易，有你看不懂的规则。”她抬起头，

“你在这里，一个人，想做什么做什么。那里不是。”

姜禾没有说话。

“但那里有人的声音。”林晚说，“有广播，有聊天，有吵架，有笑声。有活着的感觉。”

她看着姜禾：“你这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姜禾沉默了一秒，然后抬头说：“我比较喜欢独居，习惯了。”

林晚没有再说话。

火锅吃完，姜禾收拾碗筷。林晚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姜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停住。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姜禾转过身，看着她。

“但是我想尽快回去。”

那天晚上，两人谈了很久。

林晚的决定很坚定，她属于地下城，属于人群，属于那个虽然拥挤、但有人气的地方。

这里很好，温暖、安静、安全，但太安静了，她受不了那种安静，她比较喜欢烟火气。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挽留的话，他问：“你的身体行吗？”

林晚活动了一下手臂，冻伤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新皮肤长了出来。“可以了。”

“我送你去。”姜禾说。

林晚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不想去地下城吗？”

“送你去，不是去住。”姜禾说，“顺便办点事。”

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好奇：“办什么事？”

“买油、买菜。”

第二天一早，姜禾开始准备远征。

雪地车加满油，整整100升，还有100升备用，足够跑六百公里，这是姜禾全部的特种柴油储备了。

雪橇车清空，只留一个座位供林晚坐，其他准备装载物资，主要是油桶，他打算买尽量多的-90号燃油。

武器：短步枪，五个满弹弹匣；格洛克，八个弹匣；爆震闪光弹十个；匕首一把，全部放在驾驶舱。

补给：足够两人吃一个星期的食物和水；备用电源；急救包；睡袋两个。

通讯：车载短波电台，与地下城的频道匹配。

林晚看着他把一件件东西装进车里，枪支是当着林晚的面装入袋子里，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忽然说：“你带这么多武器，是准备打仗吗？”

姜禾头也不回：“以防万一。”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地下城政策允许带武器，只要不在基地内开枪，但进去之前要登记。”

姜禾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储物箱。

准备妥当，姜禾坐进驾驶舱，林晚坐入后方拖车的乘员舱，两人用对讲机联系。

果果和木木被留在四楼客厅，食物和水足够半个月，姜禾相信它们能照顾好自己。

“走了。”姜禾发动引擎，雪地车缓缓驶出露台。

后视镜里，露台门缓缓合拢，将露台房封闭成一个完整的空间，

姜禾回头看了看。从外面看，房子外墙覆盖了厚厚的冰雪，在雪地上其实并不显眼。

前方，是无垠的白色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