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太原城冷得邪乎。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碎雪沫子往吴府青砖院里可劲儿招呼。檐角挂着冰溜子，半尺长，晶亮亮的。院里的石榴树早秃得跟扫帚似的，枯枝上压着层薄雪，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廊下避风的炭盆边，刚入府半年的下人张三缩着脖子，裹紧身上薄得跟纸似的灰布棉袄，冻得直哈白气。

他悄悄拽了拽旁边老管家李汉的袖子，压着嗓子问：“李叔，咱老爷都在这儿转了快两个时辰了，大小姐咋连个声都不出？老爷平时看着挺威严的，怎么到了大小姐这儿，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李汉穿着厚实的老布棉褂，脚蹬厚底棉鞋，往炭盆边又凑了凑，瞥了一眼房门口，压低了声音叹道：“你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

“咱大小姐是二夫人常氏生的，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走了。老爷这辈子就念着二夫人的好，对这闺女，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顿了顿，往左右看了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大小姐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老爷自小教她家传武艺，又有李仙姑教她越女剑和飞蝗石暗器，那本事，府里护院七八个人都近不了身。”

“去年山里的土匪下来劫商队，大小姐领着人，一把剑撂倒三个匪寇，还拿飞蝗石打瞎了匪首的眼，救了整个商队。老爷常说，这闺女比大少爷那不成器的强一百倍，是咱吴家的顶梁柱，能不宠着吗？”

张三听得眼睛都直了，咂了咂舌：“乖乖，原来大小姐这么厉害？我还以为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呢……”

俩人正嘀咕着，月洞门那头传来脚步声。丫鬟赵翠儿裹着青布棉袍，鬓角沾着雪沫子，小碎步跑过来。

她看吴江熬得两眼通红，实在憋不住了：“老爷！您咋不请小姐的师父来一趟？李仙姑一来，小姐保准开门！”

吴江一愣，冻得通红的手“啪”拍在脑门上：“哎呀——我这猪脑子！一着急，把李仙姑这茬给忘了！”

他当即扯嗓子：“邱洪！快快快，骑马去摩岩庵，把李仙姑请来！就说我家晓晓快把她亲爹折腾死了！”

邱洪应一声，翻身上马。马蹄踏雪，“嘚嘚”声眨眼远了。

不到小半时辰，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街面积雪。邱洪在前头引路，身后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女子，正是摩岩庵的李仙姑。

她本名李青荷，早年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侠，一手越女剑使得出神入化，飞蝗石暗器更是百发百中。后来乱世避祸，在摩岩庵出了家，只偶尔下山，收了吴晓晓这唯一一个徒弟。

她翻身下马，月白披风在寒风里翻飞，扫过地上积雪，脚步轻得像猫，半点声息都没有，径直走到吴晓晓房门前。

她没敲门，也没像吴江那样软声哄劝，只站在门外，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晓晓，开门。再不开，为师可要破门了。你练了五年的越女剑，难道就是用来躲在房里跟自己赌气的？”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晓晓顶着俩哭肿的核桃眼，脸色煞白，嘴唇起皮，一头长发乱糟糟的。

看到李仙姑的瞬间，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死死攥着她披风衣角，哽咽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师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吴江杵在边上，看得心里直冒酸水，侧身跟李汉低声叨咕：“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亲爹，喊破嗓子哄了三天，不如人家一句要破门。白疼了，真是白疼了……”

李仙姑揽着她进了房，反手关上门。房里没烧炭，冷得跟冰窖似的，桌上点心一口没动，茶水早凉透了。

她把吴晓晓按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叹道：“傻丫头，跟为师说说，到底怎么了？”

吴晓晓吸了吸鼻子，把那天在太白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掉下来：“师父，我心里的周少将军，是那个怒马鲜衣、在战场上杀建奴、护着百姓的英雄。”

“可他那天，就是个蛮不讲理、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我心里的念想，一下子就碎了……”

李仙姑听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练了这么久的越女剑，还是没懂剑理。”

“越女剑讲究‘见其形，知其心’。剑有双刃，一面是锋芒，一面是剑心。你只看到他嬉皮笑脸那一面，就断定他是纨绔，那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剑心？”

吴晓晓愣了，眨着哭肿的眼睛：“剑心？”

“对。”李仙姑端起桌上冷茶倒了，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你想想，一个能在战场上带着骑兵冲锋陷阵、杀得建奴闻风丧胆的人，会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纨绔吗？”

“一个敢当着满堂权贵的面骂晋王吝啬、为军卒筹军饷的人，会是个没担当的软骨头吗？一个能想出肥皂、蜂窝煤的方子拿出来拍卖筹军饷、还想着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的人，会是个不学无术的浑小子吗？”

她顿了顿，看着吴晓晓的眼睛，声音轻却有力：“你只看到了他跟你斗嘴的轻浮，却没看到他护着满城百姓的担当。就像你练剑，只看到了剑刃的锋利，却忘了握剑的人是为了什么出剑。这不是他变了，是你自己只看了个皮毛，就钻了牛角尖。”

吴晓晓手里捧着热水，浑身一震。她之前只想着自己心里的英雄形象碎了，却从没想过，周虎为什么会跟她斗嘴，也没想过，全城的百姓为什么都敬着他。

她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师父……我、我错了……我不该只看表面，就乱下判断……”

李仙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知道错了就好。受了委屈，躲起来哭有什么用？咱学武的人，讲究直面本心。你心里有疙瘩，就去解开，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自己躲在房里，跟自己赌气。”

吴晓晓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抓住李仙姑的手，连声音都亮了：“师父！您说得对！我要亲眼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江守在门外，一颗心七上八下。

没等太久，顶多半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冬日的太阳刚从云缝里钻出来，细碎的金光照在吴晓晓脸上。方才的憔悴一扫而空，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已翘起来。

她挽着李仙姑的手，脆生生喊：“爹，我饿了！要吃早饭！”

吴江愣了一瞬，悬了三天的心“哐当”落回肚子里。

他赶紧招呼人摆饭。趁众人忙活的空当，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李仙姑身边，弓着腰，哪还有半点大掌柜的气派，压着嗓子跟做贼似的：“李仙子，您给透个底——我这丫头到底咋了？您又是咋劝动这小魔女的？”

李仙姑看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慈父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压低声凑过去：“吴大掌柜不必担心。晓晓啊，就是被一个混球小子气着了，钻了牛角尖。”

“我跟她说，心里有疙瘩，就去亲眼解开，或者找他打上一架，别自己跟自己赌气。她一听，立马就想通了。”

吴江当场“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就、就这么简单？”

他挠挠头，暗自腹诽：果然是女子心，海底针。摸不透，猜不着。罢了罢了，只要这小魔女别再折腾我这颗老父亲的心脏，爱去哪去哪，我半个不字都不说！

午后，日头终于从云缝里钻出来，给白茫茫的雪地镀上一层细碎金光。

吴晓晓吃饱喝足，又换了一身利落的青缎锦袍，束起长发，头戴黑漆小冠，活脱脱一个俊俏富家少年郎。她挽着李仙姑的手，兴冲冲出了吴府，沿积雪街面往前走。

刚出巷子，就撞见一队府衙兵丁，歪戴帽子，手里拿鞭子，正对着墙角的流民骂骂咧咧，一脚踢翻了一个老妇人的破碗。

吴晓晓看得眉头一皱，手就往袖筒里摸——那里藏着她的三枚飞蝗石。李仙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一队飞虎军制式甲胄的骑兵巡逻过来，为首的队正看到兵丁欺负流民，当即勒住马，眉头一皱，喝了一声：“住手！飞虎军有令，不得欺凌百姓！你是哪个营的？”

那兵丁一看是留守飞虎军营的飞虎军辅军巡逻队，立马怂了，点头哈腰：“军爷，军爷，小的是府衙的，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

队正翻身下马，从马背粮袋里掏出几个炊饼，递给那几个流民，温声道：“拿着吃吧。前面城隍庙门口，周少将军设了施粥棚，一天两顿粥，你们去那儿，能吃上热的。”

流民们接过炊饼，扑通跪下来，磕头磕得雪沫子乱飞：“谢谢军爷！谢谢周少将军！周少将军是活菩萨啊！”

吴晓晓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师徒俩沿街往前走，从城隍庙一路逛到太原府广场。城隍庙门口搭着两个大大的施粥棚，是飞虎商行的人在施粥，几口大铁锅冒着热气，伴着肉香的白粥香气飘得老远。

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流民和穷苦百姓。几个飞虎军辅军兵卒在维持秩序，还有两个医官在给生病的流民看病抓药，分文不取。

广场边上，几个摊贩缩着脖子守摊子。卖炊饼的王二，担子上炊饼没剩几个，正搓着手跟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聊天：“王老哥，你这糖葫芦，今天卖了多少？”

那老汉叹了口气，晃了晃插糖葫芦的草垛，上面只剩五六根糖葫芦，冻得硬邦邦：“没卖出去几个。这年头，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闲钱买这个？也就是盼着周将军能把黑风岭的匪寇灭了，咱能安稳做点生意。”

“可不是嘛！”王二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周少将军这次出征，带了三千精锐骑兵，肯定能把钻山豹那帮匪寇灭了！前阵子拍卖会筹的银子，全买了粮草军械，一点都没往自己兜里装。这样的官，这年头可太少见了！”

旁边补鞋的张老头也接了话：“我活了快七十年，见过的官多了，不是捞钱的，就是怕事的。也就周将军，是真为咱老百姓着想。前阵子我孙子得了风寒，没钱抓药，还是施粥棚的医官给看的，分文不取，还给了药。不然我孙子早就没了……”

吴晓晓听着这些话，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李仙姑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戳了戳她的脑门：“怎么？现在不觉得人家是纨绔子弟了？”

吴晓晓脸一红，吐了吐舌头，挽着师父的胳膊，小声道：“师父，我知道错了嘛……”

李仙姑想起什么，戳了戳徒弟脑门：“对了，你这三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水米不进，咋熬过来的？再说了，内急了咋整？”

吴晓晓眨眨眼，凑到师父耳边，压着嗓子：“师父——这大半夜的，府里人都睡熟了。夜黑风高，咱习武之人您懂的，翻墙出去不就完了？”

李仙姑伸手一戳她额头，笑骂：“就知道你这鬼精灵会耍小聪明，半点闲不住！亏你爹还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临分手时，吴晓晓拉着李仙姑的披风角，小脸又垮下来，垂着眼睛小声道：“师父……我还是想多了解了解他。我听人说，他已经出城剿匪去了，我想见都见不着，咋办呀？”

李仙姑看着她这副纠结的小女儿模样，忍不住笑了，想了想，开口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刘一鸣能把《周少将军传奇》说得这么活灵活现，连他少年时的事都知道，定然跟周虎身边的人有来往。”

她看着吴晓晓的眼睛，“你要是真想了解他，不妨跟着刘一鸣。他去哪里说书，你就跟着去哪里。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开你心结的法子，也能亲眼看看，他带出来的兵是什么样子的。”

就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吴晓晓。

接下来的日子，吴晓晓当真成了刘名嘴刘一鸣的小跟班。天天跟在他身后跑前跑后。老刘在茶楼说书，她就坐在最前排，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了还帮着收拾醒木、梨花板。

老刘熬夜写评书手稿，她就在边上帮忙研墨，冻得手指通红，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搓一搓，接着研。

老刘要联络各个茶楼的场地，她就跑遍太原城大街小巷，帮着递帖子、定日子。老刘练竹板、敲铜锣，她也跟着学，没几天就能打得有模有样。

刘一鸣一开始还纳闷，这谁家的小子怎么天天跟着自己。后来知道了吴晓晓的身份后也想明白了，笑着跟她说：“吴小姐，你要是想问周将军的事，直接问我就是，不用这么忙活。”

吴晓晓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我、我就是喜欢听你说书，才不是为了问他的事！”

刘一鸣哈哈大笑，也不戳破，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周虎的事，比如他怎么给流民施粥、怎么给军卒发饷、怎么带着兵训练、怎么跟手下的弟兄们同甘共苦，都一点点讲给她听。

吴晓晓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心里的那个英雄形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丰满！

后来，刘一鸣收到了黑金岭矿区的邀请，要去给矿山的护卫队和矿工们说书，鼓舞士气。

吴晓晓一听，二话不说，立马收拾简单行囊，揣上越女剑和飞蝗石，跟着刘一鸣一路往黑金岭矿区赶去。

她要去看看，周虎一手建起来的矿区是什么样子的，他带出来的兵是什么样子的。她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她辗转反侧、又哭又笑的少年将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数日后，黑金岭矿区门口，寒风呼啸，黄沙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道旁枯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乱颤，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矿区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张林领头，张冲、赵启明几个骨干站在边上，还有矿山的护卫队，穿着整齐号服，站得笔挺，像雪地里戳着的铁钉。

还有不少矿工，裹着厚厚棉袄，脸上沾着煤黑，冻得脸颊通红，却都翘着脚往雪原尽头望，眼里满是期待。

吴晓晓站在张林侧后方，青衫领口竖得高高的，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雪地尽头。她的袖筒里藏着那三枚打磨光滑的飞蝗石，腰间的锦带里别着越女剑短剑。

远处，马蹄踏雪声由远及近，起初像闷雷滚过雪原，渐渐密如擂鼓，震得脚下积雪发颤。

来了。

只见雪野尽头，一道银白长龙蜿蜒压来，甲光映雪，寒芒如潮。朔风卷着雪沫，龙首渐近，一面赤底金字的“飞虎”大旗猎猎展开，在雪地里亮得刺眼，硬是把这冰天雪地劈开一道滚烫热浪。

队伍近前，马蹄扑扑，雪沫飞溅。

银盔银甲，雪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红缨枪，枪尖凝白霜，锋芒未敛。胯下千里白驹，四蹄踏雪，鬃毛飞散如旗。马背上少年将军，眉目凛冽，像崖边青松，又像出鞘长刀，英气逼人。

张林脑子轰地一热，啥禁令都忘了，扯着嗓子吼：“欢迎周少与骑兵营剿匪大胜，凯旋归来！”

这一嗓子像扔进干柴堆的火星子，瞬间点燃全场。门口众人炸了，攥拳呐喊，声浪一波盖一波：“周少威武！”“飞虎军威武！”“飞虎军好样的！”

枝头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掌声、喊声、马蹄踏雪声搅成一片。寒冬腊月的雪地里，硬是腾起一股热腾腾的人气。

吴晓晓站在人群里，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心跳声太响，咚咚撞得心口发疼，她甚至怕旁边的人听见。

她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看着他勒住缰绳，白驹停蹄，枪尖一收，雪沫子扬起来，沾在他肩甲上，又很快被体温化开，洇成一点浅浅的水痕。

那天在太白居，她只看到了他嬉皮笑脸、蛮不讲理的一面。这些日子，她从评书里，从百姓的嘴里，从他做的一件件事里，看到了他护着百姓、有担当、有血性的一面。

现在，她终于亲眼看到了，这个在乱世里给太原城百姓撑起一片天的少年将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虎勒住马，目光扫过门口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刘名嘴，还有他身边那个穿着青衫、女扮男装的吴晓晓。

他挑了挑眉，脸上满是意外与错愕。他全然不知，这一场风雪里的相逢，背后藏着小姑娘多少辗转反侧的夜晚，多少满心的欢喜与纠结。

风卷着雪沫刮过，吹起吴晓晓额前碎发。她站在枯杨树下，远远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将军，忽然弯了弯嘴角，眼里亮得像落了满天的星光。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