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岭这鬼天气，冷得邪乎。

风跟刀子似的，卷着煤屑子、碎雪沫子，呜呜往脸上招呼。地面冻得梆硬，积雪混着黑煤渣，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跟嚼碎骨头似的。矿区的木栅栏裹了层白霜，檐角挂着一排冰溜子，晶亮亮的，跟狼牙似的。

营寨正中的猩红旗子，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抽得带劲。

周虎一身银盔银甲，外头罩着白色披风，翻身下马，腰间弯刀碰得叮当响。他身后跟着姚俊义、陈铁、金戈几个，大步流星往门口走。

张林、张冲早在门口候着，一见周虎，脸上笑开了花。

周虎径直上去，张开胳膊，跟张林抱了个结实。甲胄冰凉，胸膛却热乎。他用力拍了拍张林后背，又转身跟张冲、赵启明几个挨个抱过去，热热闹闹一通寒暄。

“剿匪大捷！少总长威武！”有人扯嗓子喊了一声。

掌声、欢呼声混着风声，呼啦啦响成一片。

周虎摆摆手，收了笑，沉声道：

“小林子，带大家去矿区会议厅。飞虎商行有急事，咱得赶紧合计合计。”

话音刚落，他一扭头——

瞧见边上杵着俩人。

一个拎着评书匣子，老刘。另一个穿着青布男装，头戴毡帽，小脸冻得通红，正眼巴巴瞅着他。

周虎眉头一皱：

“咱商量商行机密要事，这俩外人咋还没走？”

张林刚张嘴，吴晓晓抢先一步蹿上来。

她攥着袖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软得跟啥似的：

“周少总长，我和刘举人现在是飞虎商队文娱队的！正儿八经自己人！”

顿了顿，又补一句，声儿小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您……可不能赶我们走呀。”

周虎愣了一瞬，脑门上蹦出仨问号：

“文娱队？这啥玩意儿？”

他一扭头，目光唰地扎到张林脸上。

张林心说坏了，少爷这眼神，怕不是以为我瞎搞？

他赶紧上前一步，哈着白气，嘴皮子利索得很：

“少爷，您忘啦？您在《新兵手册》里定过规矩——护卫队和商队成员，闲暇不准逛妓院、进赌场、酗酒闹事！”

“这一禁，一群大老爷们闲下来没乐子，整日闷得跟地窖里的白菜似的。我跟张冲一琢磨，得找人说书、唱戏，解解闷儿。”

他偷瞄一眼周虎脸色，见没发火，胆儿壮了些：

“这不，把太原城的评书先生刘一鸣，还有他这位助手吴晓晓少爷，给请来了。天天去煤场、护卫队讲评书，讲您的《周少将军传奇》，您猜咋着？”

他故意顿一顿，咧嘴：

“火得一塌糊涂！矿工爱听，护卫也爱听，煤厂那帮搬运工下了工都蹲那儿不挪窝。”

“我跟张冲一合计，干脆把他俩，还有常来演出的戏班子，组了个商行特聘文娱队——专门丰富大伙业余生活！”

周虎听完，眼睛唰地亮了。

他差点没忍住拍大腿：

“我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心里头翻江倒海：泥马，前世我就知道，黄赌毒最散军心。本想着定个规矩就能管住，没想到小林子这帮人直接整出个文娱队来！这不就是后世的文宣队嘛？搞文艺演出、传正面事迹，比光禁管用多了，还能凝聚人心！

以后再整点体育活动、写写稿子、组个乐队……

妥妥的文化宣传阵地啊！

他走神了，眼神发直，愣在原地。

张林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少爷这反应不对啊，怕不是生气我擅自做主？

他赶紧凑近，压着嗓子，声儿跟蚊子似的：

“少爷，您可千万别生气……”

“我跟您坦白，聘刘名嘴进文娱队，我确实藏了点小私心……”

他咽了口唾沫：

“我到太原城没多久，偶然认识了刘一鸣先生。一聊才知道——他竟是我亲舅舅！”

“您从军、打仗、办拍卖会的那些细节，全是我告诉他的。他才能编出《周少将军传奇》的评书……”

周虎又是一愣。

这回可不是生气，是惊喜。

他脑子里像闪电划过，瞬间串起来了：小林子自幼跟母亲失散，他娘被拐卖到京师当婢女，后来被自己母亲买去周府，嫁给仆人周侗，才生下他。

这小子自小跟自己同岁，做了伴从，一起长大。

没想到千里之外的太原，竟让他寻到了亲舅舅！

周虎心里一热，重重拍了拍张林肩膀，力道足得差点把人拍个趔趄。

他转过身，朝着在场所有人，扯嗓子大喊，声音压过了呼呼风声：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本少从小最好的玩伴、兄弟，飞虎商行大掌柜张林——找到他亲舅舅了！”

“就是太原城评书第一人，刘举人刘一鸣先生！”

他顿了顿，声儿更亮：

“本少真心欢迎刘一鸣先生，还有这位吴晓晓小……嗯，吴晓晓‘少爷’，正式加入飞虎商行！”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话音落地。

矿工和护卫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出雷鸣般的欢呼，掌声震得檐角冰溜子簌簌落雪。

张林僵在原地。

眼眶唰地红了，鼻子一酸，险些没当场跪下。

他自小刻在骨子里一个念头：自己是奴才。服侍少爷的奴才。

哪怕这些年跟着周虎同生共死，哪怕如今成了商行大掌柜，手下管着几百号人，这念头也没磨掉半分。

可今天——

剿匪大胜、名震太原的周少总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自小最好的玩伴、朋友”！

还真心实意为他寻到亲人高兴！

张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胸腔里却像滚了锅开水，翻涌得厉害。

此刻就算少爷叫我去死，我也会毫不犹豫。

周虎哪想得到，自己随口一句真情流露，竟把小林子一颗心彻底收服了。

人群里，吴晓晓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虎。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少女心炸成一朵烟花。

先前那个鲜衣怒马、勇武无双的少年英雄，不仅回来了，还多了侠骨柔情、重情重义的模样。他待仆如友，当众认兄弟，那股子坦荡与赤诚，比评书里唱的还耀眼。

她心跳快得压不住，脸颊烫得厉害，连刀子似的寒风都吹不凉。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扎了根：

我要加入飞虎军。

一直待在他身边。

刘一鸣捋着半白胡须，眯眼看周虎。

年近半百，阅人无数，评书里编过各路英雄好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可眼前这小子，他越看越看不透。

早先听说是个冲动勇猛的愣头青，上战场不要命；后来忽然开了窍，募捐筹军需、怒斥权贵、拍卖创商机、剿匪用智计，以最小代价赢大战，从鲁莽少年变成智计超群的英雄。

坊间还传他一梦开窍，越传越神。

刘一鸣心里暗叹：

这素材，千古难遇啊。

我这评书，又该添新章了。

周虎压根没注意各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回过神，大手一挥，笑着嚷嚷：

“行了行了，都别杵着了！”

“小林子、张冲、老赵，今日本少凯旋归来，专门给你们带福利来了！”

他故意顿一顿，狡黠一笑：

“不过先说好——得花银子！”

众人一听，瞬间炸了锅。

冻得搓手跺脚也不嫌冷了，七嘴八舌往上涌：

“周少总长，啥福利啊？不会是发奖金吧！”

“我猜是剿匪的战利品！”

“不对不对，肯定是新技术、新商机！”

“难道是给咱矿山送免费的俘虏劳动力来了？”

“我赌一吊钱，是马！飞虎骑兵换马！”

“拉倒吧你，你那吊钱上回输给我还没给！”

周虎听着一群人大呼小叫，脑洞一个比一个大，哭笑不得。

他暗自腹诽：

泥马，跟我这个爱搞意外的人混久了，这帮家伙脑洞也跟着大开了？

别说——还真有几个人的猜测，跟他要宣布的事沾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