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岭这鬼地方，风永远跟刀子成精似的，鬼嚎。

卷着煤屑子、碎雪沫子，呜呜往练兵场上招呼。地面冻得跟青石板似的，边角堆的残雪被风刮得簌簌往下掉。高台上的猩红飞虎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抽得带劲。

台下八千号人，站得跟钉子似的。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没人缩肩，没人乱动。

周虎带着陈铁、金戈、姚俊义几人，大步登上木筑高台。高台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勉强挡住几分刺骨寒意。他往台前一站，玄色棉甲衬得身姿挺拔，目光往下一扫。

运足中气，嗓门一亮：

“都听好了！”

“本帅正式宣告——从今日起，咱要组建一支全新的护卫队！”

“对外，你们还叫飞虎商行护卫队；但对内，咱有个新名字——”

他攥紧拳头，臂甲碰得叮当响：

“虎卫军！”

台下静了一瞬。

周虎往前踏一步：

“啥是虎卫军？简单讲，就是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超强的护卫队伍！”

“咱目前有两大任务。其一，保护好自己、家人、商队的安全，绝不让任何人侵犯；其二，坚决服从各级上官和本主帅的命令！”

他顿了顿，嗓门缓下来，却更重了：

“大家通过刘名嘴的评书，也都清楚本帅是个啥人。所以尽管放心——我周虎，绝不带大伙干伤天害理的勾当。”

声调陡然一提：

“但也绝不容许别人，伤害咱的家人、朋友和商队！”

他又往前一步，鞋底踩在高台木板上，沉闷一声响。

“今后——谁要是敢伤害咱的家人、朋友，还有商队、身边的弟兄——”

“不管他是土匪恶霸，还是豪绅巨贾，哪怕是富人权贵、朝廷中人，甚至是外敌建奴那帮狗东西——”

他盯着台下八千双眼睛，一字一顿：

“统统都是咱虎卫军的敌人！”

话音落地。

静了一瞬。

然后——

“好！”

“好一句为了咱家人、朋友！”

“干死那些土匪强盗、贪官建奴！”

“周少帅威武，虎卫军威武！”

嘶吼声跟炸雷似的，从八千条汉子胸腔里爆出来。掌声震天响，嗡嗡地在山岭间回旋，连呼啸的北风都被这股热浪冲得四散。

台下许多人眼眶红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乱世里爬出来的难民。有的家人死在土匪刀下，有的朋友被乱兵掳走，有的逃难路上跟亲人走散，至今杳无音讯。

当初加入护卫队，哪有什么宏图大志？

就图一口饱饭，图个能遮风挡雪的铺位，图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哪怕长官让他们当官军、当匪军，他们也认。

命都不值钱，还要啥脸？

可进了飞虎商队护卫队，日子竟处处暖心：住宿遮风挡雪，伙食管饱管够，长官和善不苛待。加上刘名嘴那评书，把周少帅讲得跟话本里的英雄似的，听着听着，他们竟真把这位传奇少主，当成了乱世里唯一的指望。

而此刻。

周虎这番话，像一把火，把心里那点微末的希望，烧成了燎原烈焰。

——咱这支军队，是为自己、为家人、为身边人而战的！

几千年来，王朝更迭，皇帝拿百姓当草芥，权贵眼里只有名利，地主只盯着土地粮食。从来没有人，把平民百姓当人看。

更不会有人，为了普通百姓的家人朋友，专门组建一支军队。

从来没有。

只有周虎。

周虎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将士，心里忍不住嘀咕：

泥马，老子既不想当政客，也不想做诸葛武侯那样的贤人圣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心里想啥就说啥，想到啥就去做。乱拳出击，管他之后天翻地覆、洪水滔天？

他压根没料到。

自己这最简单、最朴素的想法，竟暗合了“大道至简”的道理。

这一刻，他让虎卫军所有人眼前一亮。

心里燃起一团火。

那团火，叫希望。

周虎更没料到。

他本是为了个人私利，为了在这乱世里跟命运掰手腕，却误打误撞，播下了一颗孕育天下最强军队的种子。

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周虎清了清嗓，把思绪拽回来：

“行了，宗旨说完了，咱说说编制。”

他一挥手，旁边张林捧着张纸凑上来。

周虎瞥一眼，懒得照念，直接掰开揉碎：

“古人那套编制，什么总旗、百户、千户，拗口又难记。咱不整那些虚的，简单明了，一听就懂——”

“沿用朝廷明军简化将领级别，从低到高：小旗、哨官、把总、都司、游击、参将、副总兵、总兵。”

“直接对应后世建制：小旗领10人，叫班；哨官领100人，叫排；把总领1000人，叫连；都司领2000人，叫营；游击领4000人，叫团；参将领12000人，叫旅；副总兵领24000人，叫师；总兵领5万人，叫军。”

他顿了顿，扫一眼台下：

“眼下咱这8000人，暂编为一个旅。下辖一、二、三团，每团2000人——缺编，慢慢补。”

“整支军队，暂由陈铁任参将旅长，兼一团游击团长。金戈任二团游击团长，姚俊义任三团游击团长。”

“其余都司营长至小旗班长，由张冲、赵启明从训练中选拔——单兵素质强、功夫好、会带兵的骨干，优先提拔。”

话音落地。

台下掌声又起，比方才更热烈。

陈铁、金戈、姚俊义三人，是周虎特意从飞虎骑兵三营挑来的核心骨干。

这事儿周虎心里门儿清：一来，我要打造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区别于飞虎军的商队护卫军，必须启用新人、立新军规。陈铁、金戈是新锐小将，姚俊义忠心耿耿，让他们统帅新军，定能快速适应。

二来——黑虎岭突袭战，三人跟我并肩厮杀，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兄弟。杀敌勇猛、军事素质过硬、武功不弱，层层考验下来，把虎卫军交给他们，我才放心。

这事儿周虎早已跟陈铁三人、张林、刘一鸣等人提前商议妥当。

此刻当众宣布，算是尘埃落定。

掌声渐弱。

新任虎卫军参将旅长陈铁，大步迈上前。

甲胄铿锵，声音洪亮如钟：

“我，陈铁。”

“曾是卢象升卢尚书‘飞雄军’麾下一名将领。机缘巧合，有幸加入周少帅麾下。”

他顿了顿，嗓门陡然拔高：

“刚刚过去的黑虎岭剿匪战，我亲眼见识了少帅的机智与勇猛。末将——”

他攥紧拳头，胸膛起伏：

“为能在周少帅这样的主帅麾下效犬马之劳，感到万分自豪！”

台下静了一瞬。

陈铁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豪迈起来：

“如今，少帅如此信任我，委以重任——本参将……嗯那啥旅长，也就不客气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八千将士：

“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老子的兵了！都是老子的手下！”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听好了！”

“周老大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咱这支军队，发饷银不是白给的！不是让你们来这儿享福的！”

“是要你们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不是来混日子的！”

他嗓门一提，几乎是用吼的：

“咱是干啥的？周老大也说得一清二楚——凡是敢伤害咱与身边人的，不管他是土匪、豪绅、富人权贵，还是朝廷皇帝、外敌建奴——”

“都是咱虎卫军的敌人！”

话音落地。

陈铁自己都热血沸腾。

他心里翻江倒海：

当初在石千山投奔飞虎军，周少帅不仅重奖升官，还承诺帮我和金戈圆梦——仗剑天涯，杀土匪、杀贪官、杀建奴狗！

那时我还暗暗吐槽，朝廷将领的话，多半是信口开河。

没想到今日——

少帅直接组建全新虎卫军，把当初的承诺，变成了整支军队的信条！

我从飞虎军骑兵三营的小小哨官，一路连升四级，成了虎卫军参将旅长！

这等战功，在原明军里，就算砍下上万敌军头颅都换不来！

他余光瞥一眼金戈。

那小子站得笔直，胸膛挺得跟门板似的，眼神灼灼。

陈铁心里门儿清：

金戈此刻的心情，指定跟我一模一样。

周虎一颗真诚待人、知人善用的真心，再加名利并重的手段——

彻底把他们收服了。

死心塌地。

再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