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岭矿区议事厅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周虎、秦汉霄华几人围着地图，手指在裂谷那地方点了又点，推演了三四遍，终于把李建泰那伙人的毒计给捋清楚了——

口袋阵，就等二路军往里钻。

窗外的寒风卷着煤屑撞在窗棂上，呜呜作响，跟哭丧似的。

可谁也没料到。

敌军的胃口，远比他们想的更大。

根本不是只吞二路军。

而是对着飞虎军——双管齐下，两头下了死手！

同一时刻，两场杀局，同时在晋中大地上铺开。

周虎噌地站起身，半刻不敢耽搁。

五千精骑，从太原城郊绝尘而出。

马蹄踏碎积雪，雪沫子溅得老高。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周虎顾不上了，一鞭接一鞭抽在马背上，疯了一样往裂谷方向赶。

救兵如救火。

晚一步，二路军四千多条人命，就得交代在那儿。

可他不知道——

就在他策马狂奔的同一时刻。

晋中清徐交界的交趾荒野，另一场杀局，已经炸响了。

这交趾之地，地图上就针尖大个点。

荒僻得连路人都懒得走。

可太原军选的伏击点，堪称绝户计。

四周全是覆着薄雪的连绵小山包，冻得硬邦邦的，跟一只只趴在地上的老龟似的。山坳里枯灌乱草密密麻麻，裹着残雪，藏个几千人跟玩儿一样。

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其间，冻得梆硬，像条僵死的长蛇盘在山里。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冻云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泛着冷白的光。

死寂。

金灿灿的死寂。

飞虎军后勤都司泰素，正带着一千辅军骑兵、两千多民夫组成的运输队，慢悠悠地踏雪赶路。

民夫们裹着破棉袄，哈着白气，推着满载粮草军械的大车，吱呀吱呀，车轱辘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沟。

泰素骑在马上，捋着胡须，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这批军需送到位，一、二路军至少两三个月不用愁补给。总算能松口气了。

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的荒山野岭，半点没察觉——

死神已经在枯草丛里，磨亮了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硬生生撕碎了山野的清冷！

像一块万斤巨石砸进冰封的湖面，震得雪沫子漫天飞溅！

泰素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煞白，扯着嗓子嘶吼：

“不好！有敌袭！全军备战！”

声音都被炮声震得发颤。

话音刚落——

四周枯草丛里、山坡背后，嗖嗖嗖的箭响跟狂风骤雨似的砸下来！

无数羽箭、火绳枪弹丸裹着寒风，劈头盖脸地往车队里招呼。弗朗机炮的铁弹砸在人堆里，木屑、雪沫、血肉混在一起，四处飞溅！

“啊——！”

“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飞虎辅军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

好在将士们都是老兵，仓促间还能稳住基本阵型。可没等他们喘过气，第二轮遮天蔽日的箭雨又压了过来，跟乌云裹着冰碴似的，狠狠拍在阵中！

周围的枯树被箭雨打得枯枝乱颤，沙沙作响，跟哭一样。

泰素心头发紧，冷汗瞬间浸透了棉衣。

完了。

这火力根本不是山匪，是正规军！

战场上硝烟弥漫，寒风卷着呛人的火药味，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刚一开战，直接就杀到了白热化！

辅军本就是后勤队伍，哪扛得住这般猛攻？

阵型眼看就要崩了！

“轰隆隆——！”

震得地面发颤的马蹄声骤然炸响！

两千太原骑兵披甲执刃，在第二猛将袁涛的带领下，跟一股黑色的狂潮似的，踏雪冲锋！

他们迂回变阵，马蹄踏起的雪尘混着尘土漫天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泰素面如死灰。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今天我这辅军和满车军需，怕是要全折在这鬼地方了。

方圆数里的飞鸟，早被这震天的杀声惊得无影无踪。

只剩寒风在山坳里乱刮，呜呜咽咽的。

飞虎辅军副营长、把总陈烈冒着箭雨，打马疯冲到泰素身边。

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箭杆还在晃。他脸色煞白，声音抖得像筛糠：

“泰将军！咋办啊！匪军突袭太猛，弟兄们伤亡过半，快顶不住了！”

眼里全是绝望。

泰素眉头拧成了铁疙瘩。

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压着心慌，厉声吼道：

“你看这火力、这火器阵！根本不是山匪乌合之众，是大明官军！咱们今天撞进死局了！”

他死死盯着陈烈，眼神狠得决绝：

“陈烈听令！一会儿我带侍卫队死战开路，护着你往回路冲！你若能突围，立刻去找斥候总长秦汉霄华，把消息传给周虎少帅！”

“这批军需值数万两白银，绝不能白白便宜了这群匪徒！”

泰素心里死死攥着一个念头：

周少帅是飞虎军的靠山。只要消息送出去，就能破局。

我死不足惜。

不能让弟兄们白死。

陈烈一听这近乎遗嘱的命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嘶吼着反驳：

“不！泰将军！我带弟兄们掩护，你突围！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这是军令！”泰素暴喝一声，“我掌帅旗，目标大，能引开敌军！你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他心里清楚。

此刻能做的，只有留下一线生机。

把“敌军是官军”这个线索传出去。

哪怕只是黑暗里的一点光。

军令如山。

辅军瞬间列阵，顶着箭雨发起反冲锋。

可辅军本就不是作战主力，区区千余骑兵，哪扛得住太原精锐骑兵的狂攻？

不过半炷香功夫。

阵型彻底崩碎。

溃败如山倒。

泰素望着四散奔逃的弟兄，心沉到了冰窖。

难道我飞虎辅军，今日要全军覆没？

他心一横，拔出佩刀，嘶吼出最后一道命令：

“飞虎骑兵！以小队为单位，各自突围！”

残阳如血。

洒在狼藉的雪地上，殷红的血珠落在白雪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千民夫早已被屠戮殆尽，惨叫声渐渐湮没在寒风里。

太原军主将袁涛挥舞着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马背上，紧追溃逃的辅军，扯着嗓子狂喊：

“弟兄们冲！晋王有令——杀一士卒赏银二两！杀一小旗赏银五两！杀都司泰素，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太原兵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红着眼狂吼：

“杀啊！抢军需！”

“砍了这些狗官军！”

他们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跟一群饿疯了的野狼似的，扑向四散奔逃的飞虎弟兄。

“快护住马车队！别让军需被烧了！”副将陈其中厉声大喊。

抢军需，本就是他们的核心目的。

雪地上，骑兵生死搏杀。

血花溅在白雪上，开出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最终。

飞虎辅军只有三十余骑侥幸拼死突围，朝着太原方向逃去。

老将泰素身中十余箭，倒在雪地里。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他瞪着眼，满心不甘。

我泰素征战一生，竟折在这群叛徒手里。

不甘啊！

寒风呼啸着卷过战场，卷起雪沫和血腥味。

仿佛在为满地亡魂悲叹。

“特么的！这伙人比建奴还狠！一个活口都不留！”

陈烈在同伴的拼死掩护下逃出生天。

回头望着血色战场，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

战马吃痛嘶鸣，拼尽最后力气驮着他，在漫天飘起的雪花里疯驰向北。

一定要把消息传给周少帅！

雪花落在他的甲胄上，冰冷刺骨。

像是上天也在为这场惨绝的伏击落泪。

清徐交趾伏击战。

飞虎后勤辅军，几乎全军覆没。

数万两白银的军需补给，尽数被袁涛部劫掠一空。

只剩一片染血的雪地。

在冬日的残阳里，凄凉得让人窒息。

同一天上午。

晋中裂谷县城外。

隆冬的晨雾还缠缠绵绵地裹着山峦，积雪覆顶的山峰在薄雾里半遮半掩。

像蒙着白纱的凶徒。

把这片山地的阴冷与死寂，衬得淋漓尽致。

飞虎二路军主将牟定远，带着四千多将士，风尘仆仆地踏雪赶路。

将士们裹着棉衣，哈着白气，连日奔袭早已疲惫不堪。

可一想到终于要追上躲了大半个月的靠山匪军，个个又打起了精神。

牟定远骑在高头大马上。

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心里暗忖：

谋划了一路，最后一程了，绝不能出岔子。一定要把这群人完好送进伏击圈，完成老大的任务。

他们离裂谷县城越来越近。

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二路军的将士们浑然不觉。

自己就像扑火的飞蛾，正一步步扎进敌人精心编织的死亡大网里。

随军的飞虎骑兵二营都司刘敏旺丹，皱着眉头。

心里总隐隐发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放眼望去，只有薄雾和雪山，半点异样都没有。

他勒住马缰，对着身旁的亲兵嘀咕：

“这地方太静了，静得吓人。不会有埋伏吧？”

亲兵也四下张望，摇了摇头：

“都司，没看见人影啊。”

刘敏旺丹压下疑虑，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等靠近县城，一定要让斥候夜不收搜遍山林，绝不能大意！

他哪里知道——

眼前的伏击圈，堪称豪华绝杀阵。

总指挥，是晋王府第一军师易阳天。

合围兵力，更是骇人：

李剑邰亲率四千太原官军。

李山带领五千靠山匪军。

晋中守备朱起龙带两千守备官军。

总计一万一千人马，藏在薄雾覆雪的山峦里。

像一只巨型毒蛛，张网以待。

远处高山之巅。

几名太原斥候藏在雪洞里，望着渐渐靠近的飞虎二路军。

小队长咧着嘴，阴恻恻地对同伴笑道：

“今天，就让这群飞虎军，有来无回。”

毒蛛收网。

只待最后一步。

飞虎二路军，眼看就要重蹈辅军后勤队的覆辙。

葬身这片裂谷绝地。

寒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

卷起雪沫，扑在脸上，生疼。

裂谷县城就在前方，雾里若隐若现。

牟定远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四千多飞虎将士，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一步步，走向那张早已张开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