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突然窜出一道疯跑的身影！

那夜不收斥候棉袍湿透，雪沫子糊满眉眼，双腿灌了铅似地往前蹬，踩着没踝积雪跌跌撞撞冲进县衙院子，扯着破锣嗓子就吼：

“军师！督军！飞虎第二路大军动了！前军已经钻进裂谷谷口了！”

这一嗓子惊飞墙头枯树上几只寒鸦，扑棱着黑翅扎进铅灰雪天。

李剑邰正攥着拳头在堂前踱步，一听这话整个人僵住，脑袋里“嗡”地炸开。

他抬眼望去——院外山峦被漫天飞雪裹得阴沉可怖，黑黢黢的山影压在雪地上。

看清来者正是自己派出去的远哨，李剑邰猛地回过神。

“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粗哑如闷雷，震得案上茶盏发颤，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冲易阳天喊：

“恭喜军师！贺喜军师！咱们布了这么久的死局，这下彻底成了！哈哈，看这帮飞虎军崽子待会儿怎么死！”

易阳天捧着热茶的手一顿，长长舒了口浊气，脸上绽开志在必得的笑。他抬手捋着下巴上的三缕美髯，慢悠悠开口：

“就是有点美中不足——等全军钻进伏击圈，估摸得傍晚了。天一黑视线差，总攻得改明天清晨。”

李剑邰满不在乎一摆手，大咧咧咧嘴：

“明天就明天！只要这帮蠢货进了口袋阵，指定让他们有来无回！到时候叫他们哭都找不着调儿！”

堂外寒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刮过，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这一夜，山谷里只剩寒风呼啸、雪落轻响，偶尔夹着远处野狼孤嚎。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枯草挂着白霜，山路冻得硬邦邦。

昨日刘敏旺丹、朱聪反复侦察过的南北山坡上，突然传来“吱呀——咔嚓”的脆响！

覆盖厚雪的木板被人从底下猛地掀开，雪块噼里啪啦往下掉——山坡上露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地下壕沟，黑黢黢的洞口透着凶气。

紧接着，一个个披甲戴盔的“匪兵”从壕沟里探出头。脸上挂着诡计得逞的坏笑，眼神里闪着嗜血的光。

一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下一秒，两千余身裹重甲的士兵越出壕沟，如黑色铁流般冲向裂谷西口最窄处，眨眼就把出口堵得水泄不通。拒马架横七竖八摆开，沙袋堆成掩体，后面架起寒光闪闪的巨弩、黑洞洞的火枪火炮。

就在此时，裂谷县城西边城头“轰——！”的一声炮响，炸穿寂静山谷，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一面猩红大旗骤然竖起，寒风猎猎卷动旗面，三个墨色大字张狂张扬：靠山军！

大旗底下，站着靠山王李山、晋王府第一军师易阳天、裂谷知县孔昭仁，还有督军李建泰，个个负手而立。

炮响，就是总攻信号！

城外雪野瞬间骚动起来——一拨又一拨“匪军”从雪底下钻出来，抽走覆盖的木板。眨眼间，地面上横亘出几条一丈五宽、一丈深的巨型壕沟，顺着山势延伸到两边山坡。

最要命的是，正面这几层壕沟，离飞虎二路军昨夜扎下的大营，不足二十丈！

这距离，简直是贴着脸打！

说时迟那时快——木板刚抽走，壕沟里早已张弓搭箭的神射手瞬间齐射，羽箭如暴雨倾盆而出，其中还夹着蘸满火油、燃着烈焰的火箭！

一条条火龙呼啸着扎进飞虎军大营，毡帐、油布、粮草瞬间被点燃，火光“轰”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裹着火星子往上飘。

猝不及防之下，临时大营里瞬间炸开了锅。中箭士兵倒地惨嚎，战马受惊嘶鸣，人喊马嘶乱成一锅粥。片刻功夫，空气就被大火烤得滚烫，洁白雪地被鲜血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红。

万幸——昨夜扎营时，刘敏旺丹心里那股不祥预感始终没散，死活没听牟定远“两营合寨”的命令，执意让骑兵营散开扎在大营外围。

匪军这第一波箭雨，杀伤的全是张坤麾下的步兵营将士。

步兵营里乱作一团，有人救火，有人抬伤员，哀嚎声此起彼伏。张坤攥着腰刀厉声嘶吼：

“快快快！救人小队留下，其余人全营弃帐持盾！结刀盾阵，向县城方向挺进！”

他眼神坚定如铁，心底暗吼：不能乱！一乱全军覆没！

而另一侧骑兵营，两千骑兵毫发无损。每两百人结一小阵，甲胄铿锵，战马刨着积雪不安地嘶鸣，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骑兵出击前，刘敏旺丹冲斥候小队长朱聪招了招手，把人拉到跟前，压着嗓子低声布置：

“朱队长，从你小队抽一百精干弟兄，给老子死死盯住牟副总兵的大帐！那狗贼但凡有半点异动，先斩后奏，别跟他客气！”

今早伏兵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杀出，步兵营被炸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牟定远此前所有反常举动——他通敌引全军入伏击圈的嫌疑，已经板上钉钉。

更可疑的是，身为二路军主将，牟定远昨晚偏偏不扎营中军，反而像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步兵营最后方——好巧不巧，刚好避开了刚才那阵蝗灾般的箭雨！

刘敏旺丹心底恨得牙痒：这狗贼是早算好了要躲灾！

于是，当全军主力呐喊着发起反伏击冲锋时，朱聪没有跟上去，而是带着一百弟兄，蹑足屏息，悄无声息地摸向主将大帐。

寒风呜咽着掠过雪地，刚好替他们掩去了脚步声。

此时主将大帐里，牟定远的十几个亲信正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劝：

“牟帅，咱真要现在走？”

“大哥，咱们和匪军勾结的事儿还没露馅，干嘛偷偷溜啊！”

“牟帅，您再想想啊！”

牟定远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锥：

“你们太小瞧飞虎军的老油条了！昨天在谷口，刘敏旺丹和朱聪那俩货故意拖延，早就起疑心了，矛头指定对准了我！”

心底慌得一批：再不走，等他们回过神，咱们全得被砍头！

“趁着现在军中大乱，没人留意，咱们赶紧撤，投奔易军师和晋王才是唯一活路！”

说完，牟定远弯腰拎起地上包袱，抬脚就往帐口冲。

巧得很——这帮亲信急着围着他求情，帐门口连一个放哨的都没留！

“哗啦——！”

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凛冽晨光瞬间灌进帐内。

朱聪带着一众手持硬弩强弓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个个面如寒霜，弩箭直指帐内众人！

朱聪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顿：

“牟副总兵，还有各位，你们刚才说的话，老子们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今天，谁也别想溜！乖乖投降，否则，别怪咱手里的兵器不长眼！”

望着几十支闪着寒光、尖头乌黑的弩箭，牟定远等十几人心里翻江倒海，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惨白，手脚发软。

最终，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匪军内应虽被一网打尽，可敌人的伏击之计早已成型。四面被围、身陷死地，飞虎二路军最残酷的死战——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