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敌大计既定，周虎传令埋锅造饭。

全军休整半日，他便再无耽搁，点齐陈铁、金戈、路姚俊义三员猛将，率二千三百虎卫军精锐，携六千匹战马（一人三骑配置）、万余套盔甲器械及粮草军需，于下午拔营，星夜兼程，至第二日晚即返回太原黑金岭。

深冬的北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刮过黑金岭的积雪荒原，地上的坚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积雪未消，崖壁上的枯枝裹着剔透的冰棱，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哨响，似在哀悼不久前埋骨于此的亡魂。

早有飞虎军斥候统领秦汉、副统领霄华等人候在此处。众人快步迎周虎入室，炭火噼啪，映得人脸色忽明忽暗。

数天前交趾被伏击侥幸逃回的辅军副营长、把总陈烈，面颊带伤，他一见周虎，双膝轰然砸在冰冷的地面，喉头哽咽，未语泪先流：“少总长……泰老将军他……”

泪水砸在冰地上，溅起细碎的冰碴，转瞬便凝了一层薄霜。陈烈攥紧拳头，指节冻得发白，字字泣血般复述着泰素的临终嘱托，字字泣血：

“你（陈烈）若能突围，立马将此战消息告知斥候情报处秦汉霄华将军，让他一定转告周虎周少总长！”

“不能让咱们价值数万两白银的军需，白白丢了。”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唯闻火盆中炭块爆开的轻响。这些话仿佛带着血腥气，在每个人耳边萦绕不去。周虎垂下眼，指节捏得发白。秦汉别过脸，喉结滚动；霄华咬牙，拳头攥紧。陈烈再忍不住，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周少……你一定要为泰将军，还有咱一千死难的弟兄们……报仇啊！”

周虎抬手，用力抹了把眼角，指腹沾着冰凉的湿意，再抬眼时，眸中寒光如淬毒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重重点头，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帐内的烛火微微晃动：“陈将军放心，周某在此对天起誓——残害飞虎将士之敌，必让他们血债血偿！他们吞下的，老子要叫他们加倍奉还！”

话音铿锵，撞在帐壁的霜花上反弹回来，在空旷的大帐内久久回荡。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重生那日，飞虎军大营中那位老军需官的身影：泰素虽已老迈，却始终腰背挺直，皱着眉头掰着手指细数粮饷短缺的窘况，炉边的暖汽拂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对飞虎军的牵挂与坚定。

如今，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庞，竟已成永诀。

“泰老将军，您心心念念的飞虎军，绝不会白死。”周虎在心中默念，对晋王一伙动手的决心，如经烈火淬炼的精钢，再无半分转圜。

哀恸之余，周虎让人扶陈烈去休息，大伙开始商议正事。秦汉霄华的情报网随后呈上消息：周遇吉所率一路军经过二十多天周旋，已钓到匪山豹军踪迹。

周虎听罢，长长舒了一口气，父母一路军方向无异样，胸中一块大石落地。想来也是，晋王麾下主力多调去对付辅军与二路军，一路军那边，反而暂时安全。

与秦汉霄华短暂聚议后，众人告辞。

而黑金岭虎卫军军营这边顿时忙碌起来。

带回的各式盔甲武器、战马被迅速分配，一支装备杂乱、似匪似兵的队伍逐渐成型。皮甲混着铁片，腰刀配着长矛，战马鞍辔不一，乍看犹如拼凑之师，细观却人人眼神肃杀。

入夜，临时议事厅内火把通明，跳跃的火光映得帐顶横梁投下浓重的阴影，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被火光烤得微微融化，滴下细碎的水珠。

陈铁等五十余名中高级将领齐聚一堂，个个肩头带着雪，进门后便随手拍落，雪粒落在炭火旁，滋滋地化了。

众人神色凝重，围站在一简城防地图旁，地图勾勒出了太原城东南西北各区的轮廓。

讨论战事前，当周虎将晋王朱审烜、易阳天、李建泰等人近年的恶行一一细数——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勾结后金出卖大明，纵兵为匪残害百姓，甚至为吞并军需而痛下杀手——帐内的气氛逐渐凝固，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似慢了几分。

周虎并给大伙讲了一个靠山军匪首李山供述的一事实：“随阿巴泰与图格尔15万大军入关中原，皇太极同时派出了24路信使，暗中联系大明王朝之中，想结交后金的各地王爷、朝臣、武将、富商。”

“皇太极承诺，这些人若与后金交好，未来后金入主中原后，将会成为后金亲王，代大汗管理一方之地。”

“而皇太极的第3路信使唐博尔汉，在军师易阳天的引见下联系了晋王朱审烜，并给他送来了格桑儿等三名后金白甲巴牙喇大将，晋王于是暗中成了后金的‘审烜亲王’”。

格桑儿几人在裂谷战场上曾让众将吃尽苦头！

此刻，众将的脸色由最初的疑惑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血红，怒火如岩浆般在每个人胸中翻涌，有人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有人气得重重跺脚，震得地面的雪沫飞扬。

路姚俊义最先炸了，一脚踹翻身旁木凳，破口大骂：“朱审烜！李建泰！我操你们祖宗！太原人跟你们有什么仇？”

“飞虎军挖你们家坟了？下手这么黑！还做了皇太极的狗！今天不弄死你们，老子‘路姚俊义’四个字倒过来写！”

陈铁额角青筋暴起，拍案而起：“什么狗屁晋王、大学士、剿匪督军，全是一窝吸血的毒蛇！啃骨头的鼠辈！”

“尤其是晋王，”一员将领嘶声道，“勾结皇太极，当那什么‘审烜亲王’？我呸！就是条断了脊梁的汉奸狗！”

“走狗！帮凶！绝不能饶！”

帐内骂声沸腾，怒气如滚水般蒸腾。这些血性汉子，最恨背后捅刀、残害同胞之辈。金戈一直沉默，此刻缓缓站起，声音不大，却压过嘈杂：

“少帅，弟兄们的意思很明白。怎么搞，您下令。这口气，憋不住。”

周虎目光扫过每一张激愤的脸庞，心中既有得偿所愿的欣慰，亦有肩负千钧重担的凝重。

他忽然面色一肃，抬手压下声浪，掌心对着众人，带着一丝寒气：“众位，且静。有一言，周某必须说在前头。”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带着期盼与决绝，唯有火把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

“一旦我们对晋王这等皇族权贵动手，无论他们内里如何肮脏不堪，明面上，他们依旧是大明的王爷、朝廷的命官。”

周虎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帐外的北风呜咽着，似在印证他的话？

“此举，形同叛逆。我们将与大明皇帝、与朝廷公开为敌。一旦事败被擒，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不仅你们自身难保，家人也将受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目光所及，皆是坚定：“你们需想清楚。下去后，更要对麾下士卒言明利害。”

“若有不愿担此‘反贼’之名者，可自行离队，或转投飞虎军继续做‘官军’，周某绝不阻拦，亦不记恨。”

此话一出，帐内落针可闻。炭火噼啪，映着众人变幻的脸色。这是考验，更是抉择。在忠君思想根深蒂固的当下，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岸。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陈铁率先抱拳，单膝跪地：“若无少帅，我等早是乱葬岗枯骨！这世道，忠奸早已颠倒！李铁愿誓死追随少帅！”

“愿誓死追随少帅！”路姚俊义砰然跪倒。

“愿誓死追随少帅！”

“誓死追随！”

……

吼声接连炸响，汇聚成浪，几乎掀翻帐顶。每一张脸上，原有的犹豫已被决绝取代。最后，路姚俊义咧嘴，补上一句：“少帅英明神武，咱新军往后肯定战无不胜！”

周虎嘴角微扬，这记马屁来得正好，冲淡了些许悲壮，添了股昂扬之气。

人心可用，利刃可成。他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飞虎军是明面上的官军，受制于朝廷律令，即便知晓晋王一伙早已腐烂不堪，也难以直接动手。

而虎卫军，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暗刃——平日为护卫，战时即成军，专斩世间污秽，专治天下不公。

如今，这柄暗刃，该出鞘了。

周虎的计划简单而粗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晋王、李建泰常扮作匪军劫掠财物、陷害飞虎军，那虎卫军便也扮作匪军，直捣太原城，将晋王府、太原军及一干帮凶走狗连根拔起！

同时，以战代训，让这支新军在实战中学会如何有组织、有纪律地“劫富济贫”，积累实力与经验。

眼下的时机，堪称完美：太原军四千主力折损于裂谷，城内守军不足三千，正是最虚弱之时；

飞虎军各部或远征在外，或初建未稳，即便太原“遭匪”，也难以及时回援，可免山西总兵官周遇吉“救援不力”之咎。

一切，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