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的太原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飞虎商行的黑漆大门上。

两名护卫缩着脖子站在门檐下，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拉煤的骡车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发出吱呀的闷响。

周虎裹着一件深青色的棉披风，领口镶着灰鼠毛，随着他转悠的步伐轻轻颤动。

他先是在商行外院走了半圈，看了看堆在棚子下成山的蜂窝煤，又瞥了眼香皂厂那边冒着白烟的烟囱，这才在一名老兵的带领下，穿过两道月洞门，往正厅走去。

“少爷！”

“少爷好！”

“少掌柜！”

刚进正厅，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厅里早已候着六七个人，见到周虎进来，纷纷起身拱手。厅堂四角摆着铜炭盆，里头的蜂窝煤烧得正红，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意。

周虎解了披风递给亲卫，在主位那张铺了厚绒垫的梨木圈椅上坐下。

他扫了一眼众人——都是熟面孔，或者说是张林离太原前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窗户上糊的棉纸透着朦胧的光，映得众人脸上光影微动。

“管叔啊，”周虎看向左手边第一位、年约五旬的管仲年，“小林子去京师开拓新市场了，张冲和周叔唐叔又去了石千山矿区。你一个人撑着太原商行这摊子，辛苦了。”

管仲年穿着褐色缎面袄子，闻言鼻子一皱，眼圈竟有些泛红，忙低头用袖口掖了掖，才哑声道：

“不辛苦……谢谢少爷记挂。有杨成、肖敬飞、张杰恩、邵瑞林、靳东这些得力人帮衬，还应付得过去。”

他说着，抬手指向在座的几人。周虎顺着望去——杨成黝黑精瘦，是矿上摸爬出来的；肖敬飞腰板笔直，带着行伍气；张杰恩手指缝里还留着煤灰印子；邵瑞林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靳东则是一副书生模样，眼神却最活络。

原来，约莫半个月前，太原城商行的蜂窝煤厂、香皂厂都已建成投产。

在太原，煤炭生意倒算红火，可周虎心里盘算的，始终是京师那个大市场——那里的消费潜力，少说也是太原的十数倍。

这才让张林带着十万两银子和一批新培养的骨干，北上京师收购煤矿、扩建厂房，去探那片新天地。

周虎在京师的投资，眼下还带着试水的意思：一是煤产业上游的煤矿、中游的蜂窝煤；二就是肥皂香皂这类轻工业。

至于太原这边，除石千山矿区外，重点仍在煤矿与蜂窝煤，加上些粮食、布匹的储购。香皂厂因商机已外拍，产量不大，主要是自用。

“都说说吧，”周虎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捂在手心，“这二十多天，各项进展如何？”

几位管事互相看了看，便依次开口。

总体而言，飞虎商行太原分行的工矿、商贸、护卫和情报四项业务，都已步入正轨。其中最出彩的，还数煤矿和蜂窝煤。

厂长张杰恩先站起来，他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搓着手指，好像那些煤灰永远洗不掉似的：

“少爷，如今咱们与陈总商合资的蜂窝煤，已经取代煤饼，成了太原城不少人家过冬的主燃料。日销量在四万左右，每日能给商行和陈股东带来约两千两的收入。”

这和最初预估的日均十万个、四千两收益相比，确实差了一截。

周虎心里明白——世道乱，穷人越来越多，市场自然萎缩。国穷民困，商从何来？自然，那些发国难财的汉奸商贾除外。

但他面上不显，只轻轻点头：生意嘛，细水长流，能长久赚钱便是好的。

“煤矿呢？”他转向杨成。

杨成忙起身，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托少爷的福，有护卫队护着，流民多，矿工不缺。加上少爷先前指点的爆破挖煤、大型绞盘煤车提运这些新法子，产量翻了足有三倍。只是……”

他笑容收了收，“销路主要靠做蜂窝煤，煤本身滞销得厉害，每日只有四百两左右的利。”

一旁的管仲年怕周虎不满，赶紧解释：“少爷，这世道……原来那些冶铁、制盐的用煤大户，多半停工了。如今煤的销路，窄啊。”

周虎“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肖敬飞和靳东。

肖敬飞的护卫队没让他失望——在周虎留下的五十名老兵基础上，唐启又带来了五百人，之后严格按飞虎军步骑兵标准，扩招了近千人，其中骑兵就有八百左右。这些人分驻矿山、各厂，真正的护卫队，是商行的底气。

靳东是周虎特地从秦汉霄华那儿要来的。

他的情报室专事对外布置商业、军事情报暗探，军情方面受秦汉霄华指点，因银钱充足，近来发展颇顺。

除了早先买下的七处据点，在太原安情处处长秦汉霄华的遥控下，他们已在山西几座大城初步建起情报网点，开始搜集官员、商人、百姓乃至土匪的各类消息。

说到民情，靳东忽然想起一事，向前欠身道：“少爷，大同府的情报点新传回一条消息——今年入冬以来，北边冷得出奇。听说蒙古那边的牛羊，冻灾很重。”

周虎心头一紧，立刻想起外公的部落：“哈木林旗如何？”

“哈木林旗倒好些，”靳东答道，“全因少爷早先安排情报总长张山，给刘震尔都可汗送去了蜂窝煤的配方和原料。”

“二十多天前，哈木林旗的人在大同城附近买了煤矿，开始在蒙古做蜂窝煤生意。有了这新燃料，牧民不必只靠牛粪取暖。听说哈木林旗及邻近几个小部落，牛羊冻死的少了许多。”

周虎听罢，胸中一块石头落地，嘴角不由弯了弯——当初在太原刚把蜂窝煤弄出来，他就惦念着北边的外公。

明末这小冰河期，山西冬天已冷得刺骨，外公那边更靠北，不知要遭多少罪。

所以他一早便组了队伍，带上几名学会做蜂窝煤的工匠，连同一批生石灰、硝芒等原料，让张山的斥候小队护着，给外公送了过去。

看来外公手脚也快，在大同买下三处煤矿，转眼就把生意做起来了，还一路铺到了边关大同、宣府，甚至往北深入乌兰那草原。

既解了牧民冻灾之苦，又赚足了银子，倒是意外之喜。

“哈木林旗商号的蜂窝煤，卖得如何？”周虎随口又问。

靳东笑道：“听说在边关军户和蒙古人那儿极抢手，还有人高价往建奴那头倒腾。边军饷厚，蒙古人牛羊多，建奴几次入关抢得盆满钵满——这市场，大得很！”

“咱们情报处的人按大同城每日运出的煤量做了估算，日利少说也有五六千两。”

周虎闻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心里不由啧啧：这可真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自己在太原这生意还算稳当，外公那边竟更红火。不过他半点不酸——外公部落越强，对飞虎军越是好事。别的不说，上等战马、驮马，今后来源便更稳当。

但转念一想，周虎眉头又皱了起来。树大招风，财帛动人心。

有晋王等人前车之鉴，哈木林旗商号生意突然火爆，必会引来大同边关黑白两道的觊觎。杀人越货、窃取机密，在这年景简直家常便饭。

不行，得给外公提前筑道安全“防火墙”！

他放下茶碗，对靳东道：“取纸笔来。”

伙计很快端上笔墨。周虎铺开棉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写下两张令条。

一张给大同的张山，命他暗中保护哈木林旗商号，留意各方动静；另一张给外公刘震尔都，提醒他加强防范，谨防宵小。

写罢，他吹干墨迹，递给靳东：“飞鸽传书，分别送往大同张山与哈木林旗。要快。”

“是！”靳东双手接过，转身快步出厅。

厅内重新静下，只余炭盆里蜂窝煤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风声呜咽，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周虎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心中暗忖：这世道，生意做得再大，也得有刀枪护着才行。等开春，或许该往北边多派些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