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且听我一言。”周虎抬手虚按，止住了满堂的喧哗。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卢战说的没错，但还不够细。”他转身重新面对舆图，马鞭点在武昌城的位置，缓缓向下拉，停在城门处。“关键在于时间差。张献忠的主力一旦被我们吸引在黄州至武昌之间的某处，他的注意力必然全部集中在前方。武昌守将左良玉部将方国安，此人虽有两万兵马，但左良玉素来与张献忠面和心不和，武昌城内必定人心浮动。”

周虎顿了顿，马鞭在舆图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所以咱们要做的，是三路齐发——第一路，由郭啸云、卢战率五千精锐骑兵，备足三日干粮，轻装疾进，不攻武昌，而是直插武昌与黄州之间的要道。你们的任务是：截断武昌与黄州的联系，让张献忠的主力既得不到武昌的支援，也送不出消息。”

郭啸云和卢战对视一眼，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路，”周虎的马鞭移到黄州，“张山、小诸葛，你们负责黄州城内的布局。下药的时机必须精准——孙可望的两万先锋进城当晚，就是动手之时。我要的是他们睡到一半，药性发作，连刀都握不住。陈铁、路姚俊义，你们带虎卫南军的弟兄埋伏在城内预定位置，等信号一起，立刻控制城门，放大军入城。”

陈铁面色冷峻，重重点头。路姚俊义则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嗜血的光。

“第三路，”周虎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刘敏旺丹、柯镇南、史江海波，你们带水师主力，沿江而下，在武昌城外江面待机。记住，不是要你们攻城，而是要你们堵住武昌水门，防止方国安从水路逃窜，更要防止他派船向张献忠报信。”

柯镇南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少都督，若武昌城内接应不成，五千骑兵岂非孤军深入？”

周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武昌城里的暗探，张山已经经营了半年。知府宋一鹤的师爷、守城千总的亲兵、甚至方国安伙房里的大厨，都有咱们的人。只要骑兵兵临城下，城中必乱。乱，就是机会。”

张山在一旁补充道：“诸位放心，武昌城的地下排水渠，我的人已经探明了三条可以通入城内的暗道。虽然窄了些，一次只能过一人，但送进去三五百精兵不成问题。到时候内外夹击，一处城门必破。”

小诸葛折扇一合，在掌心一击，双眼放光：“妙！这就不只是围点打援了，这是连环计中计——黄州是饵，钓的是张献忠主力；张献忠主力是更大的饵，钓的是武昌城！”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画了一道弧线。“你们看，武昌一旦拿下，整个江汉平原就暴露在我们面前。左良玉驻守九江的部队腹背受敌，张献忠的后路被断，他的六万主力就成了瓮中之鳖。这一战若成，湖广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满堂将领的眼睛都亮了。吴晓晓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小脸涨得通红；台吉阿布虽不善言辞，此刻也忍不住低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刘敏旺丹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周虎却没有被这热烈的气氛冲昏头脑。他转身回到案前，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番号。

“诸位，计是好计，但有一个前提——”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献忠不是傻子。他纵横天下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咱们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所以，咱们要让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黄州城的防守要做得像模像样，但又处处透着一股‘仓促’的味道。守城的兵力要看起来不足，城头的旗帜要参差不齐，要让他的探子回报说——黄州守军已经吓破了胆，正在准备逃跑。”

小诸葛会意，接话道：“少都督的意思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不全是。”周虎摇头，“示弱是为了让他轻敌，但光轻敌还不够。我还要让他觉得，拿下黄州之后，武昌也是唾手可得。所以武昌方向的兵力，要‘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破绽——比如让方国安的人‘偶然’截获一份咱们的军令，内容是调武昌附近的部队回防九江。”

张山眼睛一亮：“少都督这是要让张献忠觉得，咱们后方不稳，武昌空虚？”

“对。”周虎点头，“他要是不觉得武昌是块肥肉，怎么会倾巢而出？他要是不倾巢而出，咱们怎么一口吃掉他的主力？”

郭啸云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少都督，你这一环套一环的，张献忠那老小子就算长了八个脑袋，也得被你绕晕了！”

众人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周虎却没有笑。他收起马鞭，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口老井，沉默了片刻。

“此战，关系重大。胜，则湖广局势逆转，咱们有了真正立足之地；败——”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满堂将领齐齐起身，甲叶铿锵作响，抱拳之声如雷鸣般在堂中回荡。

“愿为少都督效死！”

周虎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但同样坚定的面孔，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好。那就各就各位，三日后，咱们在黄州城下，给张献忠送一份天大的礼。”

院外，夜色正浓。老井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弯残月，被夜风吹皱，碎成万千银光。

大战的阴云，已然笼罩了整个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