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周虎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崇祯君臣眼中巴巴想一睹真容的“香饽饽”，正往京师周家赶呢。

1643年正月的京师，寒风如刀。

碎雪粒子被风裹着，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街上，结了层薄冰，亮得晃眼。周虎策马而行，马蹄踏在冰面，哒哒脆响。他裹紧棉袍，眼瞅着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倒把寒气冲淡了几分。

“老郭啊，本少回家的消息，信送到了吗？”周虎问身旁的侍卫长郭啸云，离家越来越近，内心有些小忐忑。

郭啸云大咧咧道：“放心吧周少，信早带到，5万两银子也提前送给了陈东来管家，估计家中正杀鸡宰羊呢！”

没办法，飞虎军之前缺粮少饷，连累周家人也只能主粮加糠加野菜，勒紧裤腰带渡日，张林到京后境况稍好转一些。

“太原剿匪大胜又搞了银子，本少这次回京，算是衣锦还乡！”周虎于是大手一挥，让老郭先送一笔银子回家。

“唉，老周常常因公忘家，这些小事包括照顾北方的外公，只能本少多操心了。”周虎对着郭啸云几人吐槽。

一行人马蹄声渐近。

周家在南城一条寻常巷子里，两进小院，灰瓦薄雪，朱漆大门不算气派，却因老爹周遇吉官居三品总兵，透着一股子规整威严。门口立着护卫，身披棉甲，腰挎钢刀。

府里早得了信，里外扫净积雪，廊下红灯笼换了新纸，边角冻出的冰棱子，都透着盼归的暖意。

周虎翻身下马，远远便望见大门口挤着一群人，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打头的，是爷爷周雄。老人家年轻时是辽东猎户，如今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微扬，青布棉袍穿得挺括，腰板笔直，像株经霜老松。身旁奶奶李周氏，裹着厚厚藏青披风，头发用素木簪挽得一丝不乱，身子素来孱弱，这会儿却踮着脚往前探，生怕瞧不见孙儿。

奶奶身后，立着个红衣少女——火红绫罗长裙，外罩雪白绒披风，灰蒙蒙冬日里，艳得像凌寒绽放的红梅，正是姐姐周麒琪。

周虎心头一热，快步上前。口中大喊：“爷爷、奶奶、姐姐，虎儿回来了。”此刻的他，早已变身二世祖少年郎，哪有一丝军营周少帅的威严。

奶奶见他走近，迈着小碎步便迎上来，冰面上走得踉踉跄跄。周虎赶紧大步抢上前，一把扶住她胳膊：“奶奶！地上滑，您慢着些！”

“虎儿啊——”奶奶一把攥住他的手，掌心冰凉，眼眶立时红了，“你这孩子，你父母非要让你去当兵，奶奶和你爷爷，天天揪着心！你是老周家第三代的独苗苗，可不敢有闪失！”

周虎鼻子一酸，忙低头把泪憋回去，抬头时已换上笑脸，拍着奶奶手背道：“奶奶放心，算命先生说了，我福大命大，准保平平安安！”

奶奶一听，浑浊的眼睛亮了，双手合十直念佛：“是啊是啊，奶奶天天吃斋念佛，就求佛祖保佑你们父母儿子与军中亲人，平平安安！”

爷爷周雄寡言，只站在一旁，目光沉沉望着他，满眼欢喜。周虎上前，轻轻抱了抱爷爷。忽想起一年前离家时，爷孙并肩站着，爷爷还高他一截。如今再比，自己倒高出半个头——不知是爷爷背脊弯了，还是自己蹿了个。

“爷爷，你看才一年多，虎子都比你高出一截了。”周虎调侃。

老爷子也感慨：“爷爷老啰！”脸上难得绽出笑容。

“岁月催人老，珍惜眼前人。”周虎心里暗暗一叹，正出神间，忽听一声脆生生的唤：

“弟弟，想不想姐姐？”

周虎一回神，就见姐姐已走到跟前，纤细手指敲敲他的头，又摸摸他脸颊，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生怕他身上少了块肉。

“弟弟，”周麒琪眨着眼，一脸好奇凑过来，“我听外面人说，你在战场上亲手杀了几十个建奴狗，这事儿当真？”

周虎一怔，旋即笑道：“姐，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咱别聊打打杀杀的成不？”

“成成成，”姐姐一边答应，一边不依不饶，凑得更近，“那你头回杀敌，心里慌不慌？怕不怕？”

周虎心道：这位姐姐，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妥妥的话痨。他自小由姐姐管着，又怕又服，平时姐的话往往便左耳进右耳出。

但沐浴在家人的关心之中，此刻，只觉她声音悦耳，听着也是一种享受。

周麒琪说了半晌，见弟弟眼神飘忽，气呼呼伸手揪住他耳朵：“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了没？”

“听着呢听着呢！”周虎回神，立马换上谄媚笑脸，“姐，我这段日子可没瞎胡闹，还混了个剿匪总指挥的称号！你看我这么努力，先饶了耳朵成不？”

卖萌、认错、求饶，是他儿时对付家人的绝招。此刻一用，活脱脱又是那个调皮讨喜的小子。

姐姐满意松手，嘴角勾起得意的笑。一旁爷爷奶奶和仆人，看着姐弟俩嬉闹，满脸温柔。寒冬冷风，倒被这阖家暖意吹散了大半。

侍卫长郭大棒槌与两名侍卫，早看得目瞪口呆。

郭啸云悄声道：“乖乖，战场上威风八面的老大，在亲人跟前竟这副模样？”

侍卫小杨连连点头：“没想到周少帅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侍卫李江感慨：“这反差，也忒大了！”

当晚，周府内堂炭盆烧得通红。窗棂结着晶莹冰花，院角腊梅暗香飘入，桌上摆满热乎家常菜，全是周虎爱吃的。

饭桌上，寡言的爷爷周雄难得开口，声音洪亮：“今日，是我这几个月最高兴的日子！虎儿在军中有了长进，飞虎军又剿匪大胜，该好好庆贺！”

说罢举杯，邀全家人共饮。

原来晚饭前，郭大棒槌那张大嘴，早把飞虎军四场大捷、周虎升任总指挥的事全抖落出来。

“有一个叫刘一鸣的太原说书人，将周少帅的事，包括少年糗事、军中杀敌、拍卖搞银子军需等，写成了一部《周少将军传奇》系列评书。”

“书中将少爷这一段的经历，讲得那叫一个精彩。”郭大嘴自己讲得不过瘾，还将刘名嘴拿来说事。

一家人听了周虎离家后的种种离曲故事，尤如梦幻一般，却是惊喜与担忧掺在一处，表情各异。

周雄满眼骄傲，奶奶却心疼孙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前阵子还是闯祸顽童，转眼竟成飞虎军主将，像做梦似的。

周麒琪惊得嘴巴能塞鸭蛋，一边替奶奶拭泪，一边打趣弟弟：“哎呀呀，这可太威风了！那我往后，是不是可以随时随地揪飞虎军少将军的耳朵啦？”

一句话逗得众人大笑，奶奶也破涕为笑。屋内暖意融融，外头寒风再紧，也透不进半分。

饭后，周虎陪爷爷奶奶、姐姐说了许久家常。被浓浓亲情裹着，满心安稳。待回到久违卧室，蜂窝煤暖炉烧得温热，床铺还是旧时模样。

往床上一躺，仿佛回到了过去时间慢、岁月静的青春年少好时光，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回家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