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孤身赴约，踏入户部尚书倪元璐府邸。

倪府会客室陈设清雅，紫檀案上搁着半盏青瓷茶，早已温凉。

墙角铜炉尚有余温，两人正谈到税政要紧处，倪尚书忽被管家急声唤走——朝中有急务，有人候见。尚书连句周全交代也来不及，匆匆去了。

周虎独坐室中，饮茶半晌，又枯坐半晌。窗外风卷残雪，簌簌有声。实在无聊，起身信步而出。

踱至前院，满目苍松劲竹，枝头积雪沉沉。松针低垂，竹影横斜，疏落间自有风骨。

院角几枝红梅含苞，粉白花骨裹着细碎雪沫，冻得娇俏，冷香随寒风淡淡飘来。

赏罢雪景，朔风仍紧，雪粒子直往衣领里钻。

周虎缩缩脖子，寻个背风墙角，沉腰扎马，一套北方长拳虎虎生风，接着又换新军体拳。拳风带起碎雪，周身热气腾腾，寒意尽扫。

收拳罢势，倪尚书仍不见影。周虎挠头，踩着厚雪慢悠悠往回走。

行至正厅，眼角余光瞥见与正厅连通的半开间书房，门楣悬一黑檀横匾，行草书“陋室书屋”四字，笔锋奇逸灵秀，墨色浓淡相宜，洒脱不羁。

周虎前世摹过不少字帖，王羲之飘逸、颜真卿刚劲，伟人行草磅礴，于书法颇有心得。此刻见这笔好字，脚便挪不动了，咂嘴欣赏一番，然后抬脚迈了进书房。

一踏进屋，感觉暖意裹身——房正中一炭盆烧着通红银霜炭，满室宣纸墨香、线装书纸香，混着淡淡炭火气，暖得舒心。

方才出去时未曾留意，此刻才见书屋尽头梨木案旁，背身坐着个纤细少女。

入眼一身鹅黄明代襦裙袍，裙摆绣浅淡折枝梅，乌发挽成双环髻，只插一支素玉簪。

少女垂眸专注读书，连他进屋都未察觉，整个人似融进满室书香。

神韵书屋，满室纸香，暖炭烘炉，忽现美人影！

谁料倪府书屋里，竟藏着这般典雅唯美画面。

周虎一时兴起，放轻脚步，踮脚挪到少女身后，侧头想瞧她读什么书，竟如此入神。

刚凑近，一股清浅梅香混着少女软香扑面而来。从她肩头斜斜望去，手中捧着一本刚刊印的新书，纸页崭新，印墨清晰：

“陶埏，宋子曰：水火既济而土合。万室之国，日勤千有而不足，民用亦繁矣哉。上栋下室以避风雨，而瓴建焉。○瓦，凡埏泥造瓦，掘地二尺余，择取无沙粘土而为之。”

周虎怔住。

本以为这般娇俏江南姑娘，捧的该是风花雪月诗词，婉约清丽辞赋，万没料到，竟是讲制陶烧瓦的工匠技艺之书！

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绝色美女蹲在泥地和泥巴、守窑火烧砖瓦……当场愣住，半天回不过神。

娇滴滴姑娘家，竟看“科技类著述”？

这一幕太熟悉，恍惚间似穿越回前世理工校园图书室，看工科女生抱机械图纸入迷——那是刻在前世灵魂里的熟悉感。

上一世的标准理科男，对明代科学史本有几分了解。少女手中书内容越看越眼熟，可话到嘴边，偏想不起书名，急得眉头微蹙，心里疯狂翻找记忆。

正苦思冥想，少女察觉身后异样，猛地转身，抬眸撞进一双瞪得圆圆、满是呆愣的眼睛里。

“啊！”少女受惊，一声轻呼，小手捂住胸口。

“啊！”周虎正发呆，被这一转身吓了一跳，跟着惊叫，下意识后退半步，摸着胸口，“人吓人，吓死人！”

少女本就受惊，听他倒打一耙，鹅蛋脸一沉，杏眼圆瞪：“公子，明明是你偷偷站我身后，先吓到本小姐的！”

周虎回神，细细看清眼前少女：黛眉弯弯如远山，肌肤白皙似凝雪，鼻梁高挺，眼眸清亮如秋水，身形高挑纤细，典型江南美人，气质清灵如仙，美得移不开眼。

心头一跳，连忙收住失态，双手在胸前规规矩矩一揖：“是在下唐突。见姑娘看书专注，一时好奇走近，无意惊扰，还请姑娘见谅。”

此刻周虎，一身素色棉袍书生打扮，可近一年战场厮杀早已刻进骨血，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眉眼间藏着沉稳，深邃眼神透着睿智，散发文武兼具的青春魅力。

少女抬眸瞧他，见这少年虽是英武将模样，却待人有礼、举止稳重，眼神干净如天然深潭之水，看着便让人心里安定。

先前气恼烟消云散，心头反生几分好感，嫣然一笑：“无妨，是我自己看书看呆了，倒让公子见笑。”

这一笑，梨涡浅现，眉眼弯弯，似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清艳绝伦。

周虎呼吸一滞，脑海蹦出古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从前读只觉得文人夸张，此刻才懂何为惊鸿一瞥，如媚如仙，当真“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心头不由一颤，默默给少女取了个雅号：一笑倾城。

连忙定神，强行收回发直目光，清咳一声，故作镇定：“姑娘太客气。只是见姑娘手中书实在新奇，不似寻常诗词赋，倒像讲手工技艺的科学书籍——莫非姑娘对这些感兴趣？”

“科学？科学书籍是什么？”少女好奇。

周虎一惊，想起今世尚无“科学”提法，挠头：“就是格物之学。”补一句，“小姐所观，应是格物概论类书籍吧。”

黄衫少女闻言笑意更浓，轻点头：“公子好眼力。这书从种植、制盐，到制衣、砖瓦、瓷器，囊括天下百姓日用手工技艺，堪称奇书。”

“我一直觉得，百姓日用皆大道，故涉猎书籍杂，对这些工学格物学问，也格外喜欢。”

“百姓日用皆大道”——周虎心里反复咀嚼，越品越觉精妙。

按后世说法，这便是实打实的科学民生学说，与“科学为民、技术利民”不谋而合！

原就惊艳的少女，此刻在他心里又拔高几层，哪是寻常闺阁女子，分明是有见识、有格局的奇女子！

脑中忽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明末一位名人——

那人前世被英国汉学家李约瑟称作“华夏的狄德罗”，一生著就奇书，被后世誉为“中国古代百科全书”！

明朝科学家宋应星，江西奉新人，所著《天工开物》十八卷，图文并茂，崇祯十年刊印，总结明代顶尖手工业技术，连石油开采工艺都有系统记载，是当时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工业工艺百科全书，代表那个时代人类手工艺科技的最高成就！

记忆涌上心头，周虎脱口而出：“姑娘手中此书，可是江西宋应星宋大师所著《天工开物》？”

黄衫少女这次彻底惊呆。小巧嘴巴张成好看的O型，杏眼圆瞪，随即才觉失态，忙用小手捂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公子竟识得宋大师这部著述？这书刊印不久，流传极少，极少有人知道的！”

周虎心头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随口编个说辞：“在下周虎，山西飞虎军一小武将，平日也喜欢琢磨土木砖工、炼铁冶金这些工科杂学。”

“前些年随军到江南，偶然听工匠提起宋大师，还有他这部集民生技艺于一体的奇书。”

拍了拍胸脯：还好前世啃过明代科学史，不然今日可露馅了！

陋室书房偶遇，一碰到共同话题，两人话匣子彻底打开。

少女难得遇上一个懂今世最冷门格物、工学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瞬间变成小话唠，兴致勃勃：“公子竟知宋大师！那你可知，他为了写这书，走遍江南大小工坊作坊，结识成百上千当世能工巧匠，吃了无数苦头？”

“这个我倒未曾听闻。”周虎摇头，脑海却自动浮现——科举考场失意老书生，布衣芒鞋，踏遍大江南北，蹲在工坊和工匠唠技艺、记笔记。

当即由衷感慨，“但也能想象，这书汇聚大明所有民生技艺，定然凝聚宋大师毕生心血。”

少女一拍小手，眼睛更亮：“公子说得极是！而且宋大师写这书，还是受了江南泰州学派启发呢！”

“泰州学派？”周虎蹙眉，满脸不解，“姑娘方才说‘百姓日用皆大道’，难道和泰州学派有关系？”

见他好奇，少女当即笑着讲起宋应星趣闻：“原来宋大师各地游历时，结识江南一群才子，为首的叫王艮，是王阳明心学传人，创立泰州学派。”

“他们不似寻常儒生只谈孔孟，只思考取功名。反倒提出‘百姓日用之道’‘淮南格物’思想，一心想推动民间实用技术革新。”

“宋大师受此影响，便以‘百姓日用即大道’为己任，呕心沥血，才写下《天工开物》这部奇书。”

周虎心头大震，内心翻江倒海：

前世只知有唐、宋文彩飞扬的盛世朝代，其实除文艺外，华夏科技一直领跑世界，明代更有宋应星这等科技奇才，总结了当世最先进的手工技术，却从没听过如此牛逼的泰州学派！

原来民间还藏着这么多高手，藏着这么先进的工科实学思想！

想起自己在太原、京师建的工矿基地，虽有洪浩宇这等顶尖技术人才，却始终缺了系统科学理论底蕴，像个无根浮萍。

而少女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明末大乱将至，江南这些懂实学、通科技、有思想的知识分子，如宋应星宋大师，还有那些江南才子，甚至西洋传教士中的技术人才，若不赶紧搜罗起来为己所用，迟早会在乱世战火里烟消云散！

前世华夏科技被西方赶超，落后屈辱数百年，就因为这些瑰宝人才被战乱毁了！这一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带着惜才心思，两人越聊越投机，话题很快从学术思想转到具体手工技艺。

少女歪头，好奇问周虎：“周公子既是武将，又喜欢工学，那对种植、建筑、冶金这些，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

周虎笑笑，刻意用最浅显、最贴合当世语言，把后世植物营养学、建筑冶金基础理化原理讲给少女听，不说超前术语，只讲最实用道理。

少女听得目瞪口呆，小手捂嘴，满眼崇拜：“公子也太厉害了！这些道理我闻所未闻，却句句在点子上，比工坊里老工匠讲得还通透！”

周虎内心激动：小场面小场面，毕竟是后世理工男基本功！

少女也毫不藏私，细细给周虎讲《天工开物》里砖瓦烧制、铜铁冶炼，还特意提到明代精妙推拉风箱，讲得头头是道，让周虎大开眼界。

“想不到这个时代，竟有这么多精妙绝伦的手工技艺！”周虎由衷赞叹，骨子里的理工魂彻底点燃，对这些传统科技满是崇拜。

或许是他这份对工科技艺的赤诚与崇敬，深深感染了少女。

她望着周虎，眼神真诚脱口而出：“宋大师书中的技艺固然可贵，可公子对工学技艺的这份诚恳与敬重，我真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喜欢得紧！”

周虎心脏猛跳，差点蹦起来，内心疯狂咆哮：一笑倾城美少女说喜欢我？

哦不对，是喜欢我对理工技术的态度！不过……被这般绝世才女认可爱好，这感觉也太爽了吧！

说起来，自重生到这大明，虽有父母亲人、战友兄弟，可灵魂里装着后世科学文明，与当世之人学识、思想始终隔着一道鸿沟。

那颗来自后世的灵魂，一直孤孤单单，无处安放。

可此刻，眼前这个举止文雅、博学多才的少女，就像另一个青涩的重生“理工女”，突然撞进他的世界。

孤独的灵魂，这一世终于遇上了知音！

周虎心里，满满都是偶遇知己的惊喜与温暖。两人就这么坐在暖烘烘书屋里，聊着旁人觉得枯燥无聊的砖、土、铜、铁，越聊越投机，相见恨晚。

交谈间，周虎又意外发现，少女不仅精通工学格物，文史诗词更是信手拈来，甚至还懂西洋学问，能说一口流利外语！

他当即惊了：“姑娘竟还懂西洋之学？”

少女抿嘴一笑，轻声解释：“江浙一带常有英国传教士来讲授西学，我家是江浙世家，常年和西洋人有些生意来往，我从小耳濡目染，便学了些西洋知识，也会说些英语。”

周虎闻言，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前世纯纯理工直男，别的还行，唯独对外语头疼得要命，英文就记得几句简单口语！

早知道能遇上这般绝世才女，当初死记硬背也多学几句洋文啊，不然此刻还能装一波，用外语搭搭讪！

可惜啊可惜，学艺不如人，只能在心里默默懊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