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碎雪，扑上倪府青砖高墙。院角枯槐枝桠光秃秃晃荡，一派萧瑟冬景。

周虎裹半旧锦袍，信步漫行。过月洞门，不经意往暖阁一瞥——

窗棂漏下冬阳，柔柔铺在少女鬓边。她垂眸翻书，眉眼清隽，周身灵秀，真真是“一见倾城”。

周虎猛地顿住脚，心口狠狠一跳。

恍惚间，像前世大学校园，撞见那个文理兼修的女生。一时竟分不清，是今世大明，还是前生校园。

脚下不自觉顿住。少女似有所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没有寻常闺秀的羞怯闪避，眸底只一片通透澄澈，大大方方望过来。

“公子从何处来？”她合上书，声如清泉。

“从山西军中回京述职。”周虎在她对面坐下，竟无半分生疏。“姑娘看的可是宋应星宋大师著述的《天工开物》？

‘一见倾城’少女把书脊亮了亮，“公子可读过？”

“略知一二。”周虎笑了，“不过对里头冶铁、制砖的工艺，倒有些琢磨。”

少女眼睛一亮：“公子也懂冶铁？”

“岂止冶铁。”周虎起了谈兴，“那宋应星写‘生铁补口’之法，其实还可改进。若在铁水加些——”

“加些锰矿石！”少女脱口而出，旋即掩口，眼波流转间尽是惊喜，“公子如何知晓？”

周虎怔住。

这时代，知锰矿能炼钢的，除了他这穿越者，竟还有旁人？

“我……”少女也知失言，脸颊微红，“是从家父搜集的西洋杂书上看的。”

二人相视而笑。

从冶铁说到制瓷，从制瓷聊到水利。谈经史子集，论古今治乱，越谈越投机。

窗外寒风呼啸，雪粒打得窗纸沙沙作响。室内银霜炭烧得暖烘烘，半个时辰弹指而过。

少女指尖摩挲泛黄书页，忽而轻叹：“我自小读诗赋，闺秀们只知风花雪月；说格物百工，更无人接话。这十七年，竟无一人能说几句知心话。”

周虎靠在椅上，望着眼前眼波灵动的少女，心底泛起苦笑。

“姑娘好歹还有亲人可以诉说。”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我呢？纯一理工科思维之人，为了生计又不得不行伍当了一名武夫——这时代，谁能懂？”

少女歪头看他：“公子这话，倒像从别处来的。”

周虎一愣，旋即笑了：“算是吧。”这是第一次向今世之人，含糊暗示了自己的来历！

“我也有这种感觉，特别是醉心于工科类学问，会与这一时代，有格格不入之感。”少女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窗外，似要看透——遥遥时空。

周虎心中有些……疼！又有些爱怜。自言自语道：“这是学问到深处人孤独。”

二人一时沉默，似都在品味一种叫惺惺相惜的东西。

炭火噼啪轻响。暖阳在二人之间投下淡淡光晕。时间仿佛凝固，窗外风雪都成了模糊背景。

“晓曦，你怎会在此？”

一声突兀男声，猝然打破这份宁静。

周虎猛地回头——倪元璐身着藏青锦袍，带着府中管事，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冬日天光落在他肩头，平添几分朝堂大员的威严。

“晓曦？”周虎心底一动，看向少女，这才后知后觉——聊得忘形，竟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

少女睫羽轻颤，飞快朝他眨了眨眼，眸底藏着一丝俏皮。随即转身，像只轻盈小鸟扑进倪元璐怀中，娇嗔着晃他衣袖：

“阿爸！你一天到晚让女儿盯着砖场拼命干活，就不许人家偷个懒，躲书房看会儿书？”

倪元璐本一脸严肃，被女儿这般撒娇，周身威严瞬间散了，嘴角弯起老父亲独有的慈祥笑意，揉揉她发顶：

“你这精灵鬼，不过是让你去监监工，怎就成了拼命干活？”

说着才想起被晾在一旁的周虎，笑着问：“你俩怎会碰上？瞧着还聊得格外投机。”

周虎拱手，将自己无意间走到书房，碰到看书的晓曦，又从手工技艺聊到格物之学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倪元璐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须直抖。

周虎满脸莫名其妙。

一旁的倪府管家忙上前躬身笑解释：“周少将军有所不知，咱倪府的倪慧小姐，人称‘江南第一才女’，琴棋书画、诗赋文史，样样精通！可小姐偏最喜格物与百工之术，还曾豪言，当世同辈，无人比她更懂格物！”

倪慧晓曦听管家不住夸，耳尖染上绯红，连脸颊都泛起淡淡云霞，低头捻着衣角小声嗔：“张伯，莫要再夸了……”

倪元璐笑够了，抚着胡须接口：“没想到小女倪慧晓曦，今日竟遇到能文能武的周少将军也懂格物，算是遇上知己了。老夫这才忍俊不禁。”说到这，老倪又‘哈哈’……

这话与这笑声，有些暧昧。周虎脸微微发热，心底却有些惊喜。

经倪元璐一番介绍，才理清‘一见倾城’少女身份——她名倪慧晓曦，芳年十八，是倪元璐与侧房李氏的女儿，自幼在浙江绍兴老家长大。

因自小熟悉制砖、烧窑工艺，又精通算账，到京城后，便在倪家青砖场做账房掌柜。

这时代，女子抛头露面参与工坊劳作本就极少，更别说掌事做账、精通工艺。周虎由衷赞叹：

“晓曦小姐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有才，又有能力——令人敬佩！”

“公子过誉了。”倪慧晓曦脸颊又腾起一抹火烧云霞，垂眸不敢看他。

倪元璐将二人相互欣赏、眉眼间的默契看在眼里，老谋深算的眼底忽然一动，当即开口：

“周少将军，方才咱们探讨大明财税的话题还没深入。晓曦虽为女流，却也偏爱百工格物——让她留在一旁听听，增些见识，如何？”

“好，好！”周虎忙不迭点头。

重生以来，第一次对女子有这般知音之感。他巴不得多相处片刻。

三人转身重回书房。管事连忙添上热茶，白瓷茶盏里热气氤氲，混着炭盆暖意，将窗外冬日严寒隔得干干净净。

倪元璐心系国事，早已迫不及待。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态度谦恭至极：

“周少将军请继续指教。倪某洗耳恭听！”

一位当朝尚书，为国为民心切，竟当女儿面这般谦恭。周虎心底又惊又汗，连忙起身拱手回礼，满脸诚恳：

“尚书大人太过谦逊，实在令末将汗颜！”

待坐定，周虎也不再藏私，开诚布公：

“尚书大人这般诚恳，想必早已洞悉大明如今局势。末将斗胆，妄议一回朝政。”

他抬眼望向窗外呼啸寒风，声音沉了几分：

“如今之势——北有后金大军四处破关劫掠。现如今大清贝勒阿巴泰等人，还在河北一带烧杀抢掠。这应该是建奴军第五次大规模入关了。”

“南有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军已成气候。天灾匪患肆虐之地，平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末将斗胆断言：如今大明税赋，早已十不存一！”

这话一出，一旁的“江南才女”倪慧晓曦猛地睁大眼，嘴巴惊成小小的“O”型，握着茶盏的手都顿住，忍不住问：

“大明天下，已经不堪此如了吗？”

倪元璐更是眉头紧拧成疙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终是沉沉点了点头。

周虎将倪元璐神色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结合历史对大明局势的判断，正中要害，得了老倪认可。

他先泼一瓢冷水，语气凝重：

“所以如今这局面，尚书大人想靠单一新商机，或是一纸国策法令，就挽大厦于将倾——无疑是难上加难，几乎痴人说梦！”

倪元璐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眉宇间满是焦灼。倪慧晓曦也面露惊色，小手攥紧裙摆，显然被周虎这番直白危言狠狠震住。

周虎见二人脸色难看，心底纠结片刻——他既知历史，又有今世一点实际经验，终究不忍浇灭老臣希望。话锋一转，带了几分希冀：

“其实，大明若想绝地逢生，也并非绝无可能。关键只一点——圣上能否下定决心，做件真正的实事！”

几乎是异口同声，倪家父女双双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

“圣上能做什么实事？”

“啥实事？”

周虎不再犹豫，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十二个字——掠富济民，劫富强军，还地于民！”

简简单单十二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倪家父女耳边。二人瞬间脸色大变，心惊胆战！

这等言论，在这大明朝堂，可是实打实的大逆不道！

炭火噼啪作响。

周虎望着二人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暗自叹息。

山西剿匪一役，他复盘许久——自己主推的新工业、商贸能见效，归根结底，是劫了当地当权的富贵奸佞，抄了他们财物，净化地方吏治；再把粮财济民、土地安民，这才稳住了太原一带局势。让自己和飞虎军彻底摆脱缺粮少银困境，也让山西有了一点新生机！

正因这份切肤反思，他才给危在旦夕的大明开出这记猛药——这或许，也是当世唯一能扭转乾坤的良药。

乱世根源，从来都不复杂。

大明衰落的缘由看似繁多，根子只有一个：权贵富人贪得无厌，将天下的银子、粮食、土地死死攥在手中，横征暴敛，逼得百姓民不聊生！

所以，劫富还民，可以强势。

历史上的李自成、张献忠能做大，也不过是劫富人资源济民，收拢民心；后来十几万满人入关，也是不断劫掠中原权贵、起义军的粮饷资源，收降汉臣，才一步步问鼎中原，统治几千万的汉民族。

看似纷繁芜杂的历史，抽丝剥茧后，真相竟简单得令人啼笑皆非。

周虎清楚，倪元璐这般聪慧，定然也能想通这层道理——救大明，唯有向握有九成九财富的权贵富人开刀，济贫民、强军力、安民心！

可他也知，此事知易行难，还顶着大逆不道的罪名！

若不是倪元璐态度诚恳、求贤若渴，又知历史上他是忠肝义胆的良臣，他断不会斗胆说出这番真心话。

倪元璐何等聪慧，早已听懂周虎的计策。可也正是听懂了，才满脸苦涩，心底满是挣扎。他看向周虎，苦笑着低声问：

“周少将军，难道就没有什么奇技妙法，不触及朝廷与圣上的底线，便能挽大厦于将倾？”

周虎缓缓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

室内一时寂静。

只剩窗外寒风呜咽，和炭火轻响。

一直静静听着、神色凝重的倪慧晓曦，忽然抬眸。清凌凌的声音打破沉默，一语惊起千层浪：

“我明白了。周公子之言，简言之就是——要救大明之危，皇上必先向权贵富人动手。可这般做，弄不好，大明会先乱起来！”

这话一出，周虎与倪元璐双双僵住。

像两只被惊雷炸到的蛤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几息的沉默。

倪元璐才回过神，抚着胡须由衷感慨：

“还是晓曦聪慧，一语道破天机啊！”

周虎也望着眼前才貌双全的少女，满眼惊艳与佩服，真心赞叹：

“不愧是‘江南第一才女’。本少着实佩服！”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

可书房内的暖意，却似透过了乱世的阴霾，落在三人眼底，成了黑暗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