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周虎为何择此时机发动晋北劫奸商之战，尚有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缘由。

时至今日，周虎麾下兵甲足备，钱粮充裕，早已过了凭血气赌命的阶段。

此番决意行此晋北锄奸劫恶之举，除外公商路、哈木林部族安危受胁之外，更有一层天时——晋北边防空虚，正是犁扫八大晋商等一众内奸巨富的绝佳时机。

只因眼下，清军正行第五次大举入关扫荡，史称壬午之役。

算一算，应从去年十月初那会儿，阿巴泰和图尔格这俩清军大将，分了两路兵马闯进关内。

左翼的部队那叫一个猛，直接从古北口把长城给拆了，大摇大摆地进来。右翼呢，也不含糊，从雁门关的黄崖口溜进来。

两路人马在蓟州碰了个头，然后一块儿往南冲，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一口气跑到了兖州东边。

打从去年10月开始到现在，这入关的清军计策一套接一套。河间、顺德、兖州这三个大府，就这么被他们一一攻陷了。

崇祯帝为保京师，急诏天下边军入卫勤王。大同总兵姜瓖，率本部精锐一万五千人驻京师附近；宣府总兵王承胤，亦提一万精锐驰援。

晋北两大重镇，主力尽出，防务骤然空虚。这，便是周虎等了许久的，“黑脸匪军”举事的天赐良机。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当天晚上，虎卫北军迅速埋锅做饭，篝火在山谷里连成一片，映着漫天飞雪。随后拔营起寨，一分为二，趁着夜色悄悄出兵。

马蹄裹着布，踏在积雪的山路上，悄无声息，甲胄的冷光藏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寒刃。

一路8千人马，在周虎、和陈震北的带领下，马蹄用布包裹，悄无声息地向大同城进发。夜色如墨，风雪漫天，原野上的枯树像鬼影一般，冻河的冰面泛着冷光。

另一路也是8千人马，由金戈和杨令公指挥，直奔宣府而去。

就在同一个晚上，大同边军的军营里热闹非凡。军营的辕门插着明军旗帜，旗帜被寒风冻得发硬，猎猎作响，营墙的土坯覆着薄雪，岗哨的士兵裹着棉袍，冻得瑟瑟发抖。

哨官以上的将领们齐聚大厅，举杯共饮。

原来，这天是大同边军都司刘俊杰订亲的大好日子，特意在军营里摆宴招待众位将领。

军帐的红烛摇曳，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酒坛堆在角落，坛口结着白霜，地面的青砖洒了水，冻成一层薄冰。

和刘俊杰订婚的，是城里落魄张员外家的千金张倩倩。她曾是飞燕军的一员，也是潜藏在大同的暗探之一，坐在角落，棉袍的衣角沾着雪粒，眼神平静。

“恭喜刘都司喜结连理啊！”

“刘都司，恭喜恭喜！”

“都司，兄弟们可都盼着早点喝上您的喜酒呢！”

……

在一片祝贺声中，众人纷纷落座，宴会正式开始。帐外的寒风呼啸，雪粒打在帐顶，发出簌簌的声响，与帐内的喧闹形成诡异的对比。

从崇祯十三年、十四年到现在，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户部拖欠各地驻军的军饷成了常态。

这也导致大量官军将士逃走，驻军人数严重不足，满编的军队更是寥寥无几。

但有两个地方例外——那就是大同和宣府。宣府和大同本是明朝与蒙古人通商互市的要地，驻守的边军向过往商人索贿所得的钱财，足够养活一家人。

所以，尽管大同与宣府的各万专守军也欠着军饷，但将士们都是满编满员。

而今晚，在刘俊杰的宴席上，大同留下的2千守军中的高层将领，连同城中的副总兵、主将郭加索也都悉数到场，共同为刘俊杰庆祝。

军帐内的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欢庆。

问题来了：人虽然都到齐了，但怎么把这帮在座的将军们灌醉，倒成了个棘手的难题。

刘俊杰为啥要弄醉这些将军呢？原来，他也是飞虎军最早潜伏在大同边军里的卧底之一。

八大晋商暗地里勾结了大同边军的副总兵郭家索、宣府边军的副总兵高子敬，还有附近猫猫山的土匪头子独狼，欲吞并哈木林旗在晋中大同等地的蜂窝煤生意和秘方的绝密情报——正是刘俊杰透露给张山的。

今儿个，刘俊杰已经得知周虎率领的虎卫北军分兵两路，打算趁夜偷袭大同和宣府的守军。

于是，他选在了今天和张倩倩订婚，晚上正好借着订婚宴的由头，宴请大同边军的众位将军，打算把他们灌醉，好让虎卫北军进攻时减少阻力。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兄弟们能给面子来，就是看得起刘某！”

“大家放开喝，好酒管饱！”

刘俊杰一桌桌地劝酒，棉袍的袖口沾了酒渍，在寒风中很快凉透。他的得力助手、把总方欌、哨官杨三等人也跟着起哄：

“干了干了，都干了！谁不干谁就是狗！”

“今天是刘都司的大喜日子，谁不喝就是看不起刘都司！”

……

众大同军的将军们架不住劝，再加上太原汾王酒厂新出的高度烈酒“汾王仙酿”实在诱人，都忍不住喝了个三两杯。酒液入喉，暖意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气。

但碍于郭家索的威严，怕误了事，不敢喝得太猛。

刘俊杰一看这架势，一咬牙，决定来点狠的。

反正今晚过后，除了少数几个自己人外，在场的大多数将官，都将得到应有的审判。

想到这里，刘俊杰给专门负责给众将军送酒的亲卫豹子使了个眼色。豹子心领神会，立刻按计划行事。军帐的红烛摇曳，映着众人醉意朦胧的脸，帐外的风雪越来越紧。

今晚，对于大同和宣府里的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因为他们都是安情处的暗探。

虽然身份地位各不相同，但他们都在做着和刘俊杰一样的事情：想尽各种办法，接应虎卫北军，消灭大同和宣府的守军力量。

大同的街巷覆着厚雪，悄无声息，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寒风中断断续续。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大同城内已经一片静悄悄。铅灰色的天幕压着城头，城墙上的冰棱泛着冷光，街巷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映着积雪，像一地碎银。

在西门附近的好几户民房里，飞虎安情暗探处处长张山，带着五百名便衣夜护卫队——里头都穿着暗甲，甲片贴着肌肤，透着寒气，已经等了老半天了。

民房的土坯墙结着白霜，糊着麻纸的窗棂冻得开裂，院内的枯树挂着雪坨，风一吹，簌簌落下。

这事儿得从张山接到周虎的命令说起。当初他只带了百人斥候队来到大同。后来虎卫军成立，又给他增派了四百名军中精锐，都归他指挥。

此刻，张山领着这五百号人，正猫在西城门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隐蔽着。院角的草堆覆着雪，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众人屏住呼吸，连呼吸的白气都不敢大声吐出。

“处长，咱们啥时候动手啊？”一个姓顾的哨官忍不住问，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张山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压过窗外的风雪声：

“不是说好了以打更声为信号嘛！你急啥？”

顾哨官挠挠头，棉帽上的雪粒抖落下来：

“这不是头一回跟着官军，去干打官军、劫富济贫的活儿嘛——心情有点不一样。”

说起来，顾哨官以前也是飞虎军的一员老将。但今晚的战斗跟以往参加的都不一样，难怪他心情激动。

“都给我耐心等着！听到更声再行动！”张山没好气地说，指尖按在腰间的刀把上，冻得发硬。

于是，大家继续憋着气，潜伏等待。院外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